宋鶴眠看見那塊牌子的時候,第一反應是——這裡支持偷菜嗎?
公路右側岔出去一條碎石路,盡頭立著一塊半人高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公路農場」四個大字。
他把他的遙控小房車停在路邊,拿上遙控器,帶著可樂朝那扇門走過去。
農場大門不是普通的柵欄門,是一整塊鈦合金金屬板,上面沒有鎖孔、沒有把手、沒有任何他見過的鎖具結構。
正中央嵌著一個船舵形狀的金屬轉盤,輻條被磨得鋥亮。
宋鶴眠握住轉盤試了試——順時針擰不動,逆時針擰到第三圈的時候聽到內部齒輪咔嗒一聲,再順時針擰兩圈半,門開了。
門後是一個大棚。一眼望不到頭的大棚。
蘿蔔、胡蘿蔔、韭菜、西紅柿、香菜、茼蒿、菠菜、生菜,綠的紅的擠擠挨挨地長在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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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走是菌菇區——金針菇從菌包里探出密密匝匝的白色小帽,口蘑圓滾滾地蹲在覆土上,木耳像一隻只黑色的耳朵趴在腐木側面。
最裡面是大白菜,一顆顆包得緊實,外層的葉子綠得發黑。這些東西本該長在不同的季節、不同的溫度、不同的土壤里,但它們現在就在同一個大棚里,長得還都很精神。
宋鶴眠的目光從菜畦上掃過去,在滿眼的綠色里捕捉到了一抹白。他走近了才看清——是一隻垂耳兔。
白色的皮毛,耳朵垂在臉頰兩側,尾巴尖上綴著一撮黃毛。
它蹲在一排胡蘿蔔前面,兩隻前爪抱著一根啃了一半的胡蘿蔔,嘴巴還在嚼,眼淚卻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耳朵尖都被淚水打濕了,貼在臉頰上,看起來又可憐又好笑。
宋鶴眠低頭看著這隻一邊偷吃一邊哭的兔子,實在是沒想明白。「你都在偷吃了,為什麼還在哭?」
垂耳兔被嚇得一哆嗦,胡蘿蔔從爪子裡掉下來在地上滾了兩圈。
它猛地抬頭,看見來人不是自己的同事而是一個陌生人類,反而鬆了口氣。然後眼淚掉得更凶了。
「嗚嗚嗚,我是新來的實習生。幾天前地里突然遭賊了,丟了好多好多菜。
他們幹完活就出去玩了,我就去上了個廁所、吃了個飯,加起來也就十五分鐘——」它抽噎了一下,耳朵抖了抖,「地里丟了一大片,可我沒看見有人進來。
他們說這是我的責任,這個月地里只有我一個人幹活。
我三十枚公路幣的工資全扣光了,沒錢吃飯現在只能吃點地里的菜。」它越說越委屈,耳朵完全垂到了地上。
宋鶴眠聽完,面無表情地在心裡總結了一下:這不就是職場霸凌嗎?沒想到公路求生世界裡也有職場霸凌。一群正式員工把活全扔給實習生,出了事就讓實習生背鍋,自己跑出去玩。。
可樂從椅子底下鑽出來,蹲在垂耳兔面前,歪著頭看了它幾秒,然後開口說話了。
「老弟,你這是給人打白工啊。這就是公路純牛馬嗎?」
垂耳兔瞪大了眼睛——一隻高大的土松犬正在條理清晰地評價它的職場處境。它本能地反駁:「什麼牛馬,我是垂耳兔,我叫緹緹。」說完才也反應過來哪裡不對。
宋鶴眠沒參與這場關於「純牛馬」的討論。
他在想另一件事——幾天前,十五分鐘,突然丟了菜。時間長度和福利時間一模一樣,丟的菜品種類和聊天頻道里玩家們曬的福利高度重合。
他想起麒麟零一大方的態度,又看看面前這隻因為丟菜被扣光工資的小兔子。
這狗系統,偷人家農場裡的菜給玩家發福利。
*,這福利自己也就占了三桶白樺汁,還怪有罪惡感的。
「那你這麼吃,也要收錢嗎?」宋鶴眠問。
緹緹瞪大了兔眼,那雙濕漉漉的眼睛裡寫滿了「你在開玩笑嗎」的震驚。
不給工資,白幹活,吃飯還要收錢?農場主都沒這麼黑。
宋鶴眠決定鑽個空子。「你們這個蔬菜是怎麼賣的?」
「一枚公路幣,兩斤蔬菜。所有品種都一樣。」緹緹條件反射地報出了價格,顯然是背過無數遍了。
「我想和你談筆生意。」宋鶴眠蹲下來,和那隻垂耳兔平視,「一枚公路幣,賣我十斤。」
緹緹的耳朵抖了抖。它覺得自己大概是哭缺氧了產生了幻覺。「尊敬的客人,一枚兩斤已經很實惠了。不過您要是消費一百枚公路幣的話,我可以給您打八折。」
它說這話的時候還在盡職盡責地微笑,嘴角的絨毛一顫一顫的。
宋鶴眠笑了。不是那種客套的笑,是獵人看到獵物走進陷阱時的笑。「你不是有自己吃食的固定配額嗎?你們自己吃多少都不算違規,對吧?拿你的固定配額賣給我,收回來的公路幣不就落在你自己手裡了嗎?」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你賣給我三百斤,你這個月的工資不就回來了?」
他拿出公吏徽章別在胸口,一枚菱形徽章。深藍底釉,暗銀包邊,一個「吏」字在光線下泛著幽暗的微光。「正式向你介紹一下,初級工吏員,宋鶴眠。」
緹緹的後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你放心和我一起做。以後只要有人找你麻煩,我就把他調走。之後每個季度我會給你一個優評,三次優之後你就爬上去了——再也不會有人敢欺負你。」
緹緹的耳朵從完全垂下的狀態緩慢地豎了起來,然後又垂下去,又豎起來。
它的表情從委屈到不可置信,從不可置信到驚喜,最後定格在一種「老天爺終於開眼了」的激動上。他沒想到自己前腳被迫背鍋,後腳天降了一個拿著考核權的工吏員。
「尊敬的工吏員大人,您看好了什麼儘管挑,我幫您收拾出來。」它的聲音都在發抖。
然後它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大棚,確認沒有別人,踮起後腿湊到宋鶴眠耳邊,壓低了聲音。
「而且——我們的農場能提前得知下次天災的消息,可以提前規避。我願意無償告知您。」
宋鶴眠看了它一眼。不是審視,是快速衡量——緹緹說這句話的時候神情坦然,沒有任何被規則束縛的異樣。
這就奇怪了。上次麒麟零一給他提供了方便之後,雖然沒有明說,但從種種跡象來看那傢伙應該是被罰了。
但緹緹透露天災信息的時候,什麼都沒發生。也許是它的等級太低,沒有和系統簽過什麼關聯契約——畢竟它連自己農場的菜被系統偷走了都不知道。
宋鶴眠不是小氣的人。對方這麼知情識趣,他也不會吝嗇。當場就和緹緹加了好友。
然後他把手放在胸前的徽章上,心裡默念緹緹的名字。徽章表面泛起一層淡綠色的光,光芒在空氣中凝聚成一枚圓形的綠色優字牌,落在他的掌心裡。
緹緹看見那個優字牌的時候,眼睛瞪得比收工資時還大。一次優評。就這麼簡單。
只要再攢兩次,他就是這個農場的農場主了。他看誰還敢把活全扔給他,誰還敢讓他背鍋,誰還敢扣他工資。
「鶴眠大人。」緹緹把優字牌小心翼翼地收好,聲音壓到最低,「這種天災多數是半個月來一次。下次的天災就在兩天後。先是下雨,然後變成冰雹,然後極寒降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