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醒的時候,窗外還是黑的。他在摺疊床上躺了一會兒,聽著大劉均勻的呼吸聲。監控屏幕的微光映在天花板上,六個畫面安靜地亮著。他坐起來,穿上鞋,沒開燈,借著屏幕的光摸到茶杯。茶是昨晚泡的,涼透了,他喝了一口,然後下樓。
溶洞通道里,昨天清理出來的碎石裝在編織袋裡,沿牆碼了一排。老趙蹲在那堆還沒動的巨石前面,用手電照著最外層那塊。昨天他和大劉把表面那層碎石頭清掉了兩米深,現在露出來的是幾塊互相咬死的大石塊。最大的那塊卡在通道正中間,上面壓著兩塊小的,三塊石頭互相撐著,像一個天然的石門。
他伸手推了推最上面那塊。紋絲不動。
大劉不知道什麼時候下來了,手裡拿著撬棍和鑿子。「先動哪塊?」
老趙指了指右上角那塊相對小的。「這塊。它卡在另外兩塊上面,把它鑿開,下面兩塊就有了活動空間。」
大劉把鑿子卡進那塊石頭的裂縫裡,老趙掄錘。錘子落下去的時候,他用了七分力,不敢用十分。聲音在溶洞裡悶悶地迴蕩了一下,被石壁吸收了大半,傳到外面去的時候已經像遠處一聲悶雷。一下,兩下,三下。裂縫擴大了一絲。大劉換了個角度,把鑿子卡得更深。老趙繼續掄錘。碎石屑簌簌往下掉,積在兩人腳邊。
二樓露台上,小寧蹲在育種箱旁邊,用噴壺給紗布噴水。紗布里的種子昨天已經露白了——小白菜和空心菜最快,細小的白色根尖從種皮里鑽出來,在濕潤的紗布上彎成小小的弧度。生菜慢一點,只有幾粒露了頭。她把紗布掀開一角,用手電照著看了看,又蓋上。
「今天可以播了。」她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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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育種箱,三個品種。她拿起記號筆,在最左邊箱子的美紋紙膠帶上又描了一遍:小白菜,4.2。描完退後一步看了看——白色的膠帶在深色松木箱上,確實顯眼。從露台邊緣看過來,那幾條白色的標籤在偽裝網的陰影里還是能辨認出來。她想了想,把箱子轉了個方向,讓貼標籤的那面朝里,從露台外面看只能看到松木箱的背板。
然後她開始播種。
小白菜種子已經露白,她用指尖捏起一小撮,均勻地撒在育種箱的土面上,再覆蓋一層薄薄的細土,厚度不超過半厘米。噴壺噴水,水霧落在土面上,顏色從淺褐變成深褐。生菜種子更小,她撒得格外小心,幾乎是一粒一粒往下放。空心菜種子外殼硬,她提前用溫水多泡了兩個小時,露白比小白菜慢一點,但也都出來了。
播完三箱,她把美紋紙膠帶上的日期從「4.2」改成「4.3播種」。然後從收納箱裡拿出那包豌豆——不是種子公司包裝的,是她從園藝店散裝區稱的,普通干豌豆,顆粒飽滿。她抓了一把,放進水碗裡泡上。
小凡從樓梯口探出頭。「要幫忙嗎?」
「幫我拿個淺盤。大劉做育種箱的時候多做了一個沒裝土的,在角落裡。」
小凡把那個空木箱搬過來。小寧在裡面鋪了一層紗布,把泡上的豌豆均勻鋪開,再蓋上另一層紗布,噴濕。
「這是什麼?」
「豌豆苗。不用土,水培。放在溶洞裡,營地燈照著就行。七天到十天能割一茬。」
小凡蹲下來,看著紗布下面那些圓鼓鼓的豌豆。「七天就能吃?」
「能。割了還會再長,一茬比一茬弱,但能收三到四茬。」
小凡在筆記本上記下來。她今天沒有去監控室——阿傑主動替了她,說自己昨晚睡得早,讓她下來干點別的。她坐在松木桌旁,面前放著林深之前下載好存進平板里的醫學資料。戰地急救手冊,常用藥物手冊,中草藥識別圖譜,外傷處理指南。她先翻開外傷處理指南,第一章是「開放性傷口的清創與縫合」。她看得很慢,遇到不懂的詞就記在筆記本上,準備等林深回來問。
林深和阿傑從竹林側門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阿傑背著一個空背包,林深背著一個裝了一半碎石的背包——從溶洞裡裝出來的,老趙他們清理的碎石在通道里越堆越多,雖然溶洞還放得下,但能往外搬一點是一點。
兩人沿著竹林邊緣往西走。昨天是往東翻山脊,今天走的是相反方向。這邊林深也沒走過。竹林漸漸變稀,雜木林多起來。櫟樹,楓樹,還有一些他不認識的闊葉樹。地面上的腐殖土很厚,踩上去軟軟的。碎石倒在這裡不合適——腐殖土是黑色的,石灰岩碎石是灰白色的,倒在地上太扎眼。他得找個有碎石坡或者岩壁的地方。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地面開始變硬,腐殖土變薄,露出下面的石灰岩。林深找了一處天然的碎石坡,把背包里的碎石倒出來,混在原有的碎石里,用手撥了撥,看不出是新倒的。
「你還真講究。」阿傑說。
「一堆碎石不可疑。一堆只有碎石的地方突然多了一堆碎石也不可疑。但顏色不對的碎石,可疑。」
阿傑想了想,發現反駁不了。
兩人繼續走。雜木林里光線斑駁,鳥叫聲比竹林里多。阿傑忽然停下來,拽住林深的胳膊。
「你看那邊。」
前面十幾米外,一棵櫟樹的樹幹上,有一道新鮮的抓痕。不是刀砍的,不是折枝留下的,是爪子抓的。四道平行的痕跡,從樹皮表面划過去,露出裡面淺色的木質部。抓痕離地面大約一米二,高度正好是一隻大型犬或者——一隻中型野獸站立起來的高度。
林深蹲下來看地面。腐殖土上腳印很亂,有蹄類的——大概是野豬或者麂子,還有一種他認不出來的,掌墊寬,爪尖陷得深。不是貓科那種能收進肉墊里的爪子印,是犬科或者熊的。
「這山裡有熊?」阿傑的聲音壓低了。
「不知道。可能有野豬。野豬的腳印不是這樣的。」林深站起來,往四周看。雜木林里安安靜靜,剛才的鳥叫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走。」他說。
兩人加快腳步,離開了那片林子。又走了十幾分鐘,雜木林變成了稀疏的灌木坡。這裡的土層薄,岩石裸露得多。灌木叢里有一種帶刺的植物,枝條上掛滿了暗紅色的小果子。
阿傑停下來。「這是不是樹莓?」
林深走過去看。果子比拇指指甲蓋大一點,由許多小顆粒聚合在一起,顏色是深紅色,有的已經發紫。他摘了一顆,捏開——裡面是空的,像一個小燈籠。不是樹莓,是某種懸鉤子。他放進嘴裡,酸甜的,帶一點澀。
「能吃。」他說。
阿傑摘了一把,用衣服下擺兜著。兩人一邊走一邊摘,灌木叢里這種果子不少,零零散散地長在向陽的坡面上。林深又發現了幾棵野山楂,果子還青著,硬邦邦的掛在枝頭,要再過一兩個月才能吃。他把位置記下來。還有一片野茶樹,矮矮的幾叢,長在岩壁下面的陰坡上,葉子嫩綠。他摘了一片放進嘴裡嚼,苦,然後回甘。
「這個好。」他說,「以後可以來采。」
阿傑看著他嚼茶葉。「你上一世是不是也這麼找東西吃?」
「對。但上一世是在城市廢墟里找。超市,便利店,廢棄的倉庫。山里,沒來過。」
「那你怎麼知道這些能吃?」
「吃過。吃錯過。拉過肚子。記住哪種不能吃。」
阿傑沒再問了。他把兜著的懸鉤子果倒進背包側袋裡,拉上拉鏈。
兩人繼續往前走。灌木坡走到盡頭,是一面陡峭的岩壁。岩壁上有幾道裂隙,從裂隙里長出幾棵歪歪扭扭的樹。其中一棵是野柿子樹,樹幹從岩縫裡橫著伸出來,然後拐了個彎往上長。樹上掛著去年的老柿子,乾癟了,黑褐色,像幾個縮水的燈籠掛在枝頭。
「柿子樹。」林深指著那幾顆干柿子,「這棵能活下來,說明這裡有水源。岩縫裡有水滲出來。」
阿傑仰頭看了看。「那底下能不能挖?」
「不用挖。等秋天。這種野柿子,熟了很甜。」
他把柿子樹的位置也記下來。岩壁,裂隙,歪脖子樹。好記。
往回走的時候,兩人選了一條不同的路,沿著溪流的方向往下走。溪流從谷底方向流過來,水聲越來越近。走到溪邊,林深蹲下來看了看水質——清澈,水底的鵝卵石看得清清楚楚,有幾條小魚逆著水流在游。溪石斑。
「下次來帶魚竿。」他說。
阿傑蹲在他旁邊,用溪水洗了把臉。「你說,我們這算不算因禍得福。末日前天天修車,聞機油味。末日後天天鑽山溝,聞竹子味。」
「你喜歡哪個?」
「都不喜歡。我喜歡聞汽油味。」阿傑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但竹子味也行。」
兩人沿著溪流往下走了一段,林深又發現了新的東西。溪邊有一小片野生的薄荷,矮矮地貼著地面長,葉子被踩到會散發出一股清涼的氣味。他拔了幾株,連根帶土,用樹葉包好,放進背包里。
「這個能種。薄荷好活,掐一段插土裡就能長。」
阿傑也蹲下來拔了幾株。「這個幹嘛用?」
「泡水喝。葉子揉一揉貼太陽穴,提神。有小凡在,以後如果發燒,薄荷葉搓一搓擦額頭,能幫著降溫。」
阿傑把薄荷小心地塞進背包側袋。
再往下走,溪流轉了個彎,水面變寬,形成了一個小水潭。水潭邊上的泥土被踩得很亂——不是人的腳印,是動物的。蹄印,爪印,混在一起,把泥地踩得像被犁過一遍。有幾個爪印特別深,比阿傑的手掌還大,五趾分開,趾尖的爪痕陷進泥里足有兩公分。
阿傑蹲下來,把手放在那個爪印旁邊比了比。爪印比他的手還寬。
「這是什麼?」
林深看著那個爪印。五趾,掌墊寬大,爪尖不收縮。不是貓科,是熊。黑熊或者棕熊,這個區域應該是黑熊。體型不會特別大,但足夠把一個成年人按在地上。
「熊。」他說。
兩人同時往四周看。水潭邊安安靜靜,只有溪流的聲音。但那些腳印很新鮮,邊緣還鋒利,沒有被水沖刷過,應該是昨天晚上或者今天凌晨留下的。
阿傑站起來,手不自覺地摸到腰間砍刀的刀柄上。
「走。」林深說。
他們沒有沿著溪流繼續走,而是翻上溪岸,從稍高的坡地上繞行。走了大約十分鐘,林深又看到了那個爪印——不是在水邊,是在山坡的泥土上。熊也走這條路。不是追著他們,是這條路本來就是獸道。他們今天走的大半程,都是在和動物共享同一條山路。
回到基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人從竹林側門鑽進去,阿傑把背包放下來,從側袋裡掏出那包懸鉤子果。果子被壓壞了一些,汁水染在背包內側,紫紅色的一片。
小凡接過果子,拿了個碗裝起來,用清水沖了沖,放在松木桌中央。「這是什麼?」
「懸鉤子。野生的,能吃。」林深說。
小寧從露台上下來,看到那碗果子,眼睛亮了。她捏起一顆放進嘴裡,眯起眼。「甜的。比超市賣的那種樹莓有味道。」
阿傑也捏了一顆。「什麼味道?」
「就是有味道。超市賣的那種,好看,沒味。」
老趙和大劉從溶洞裡出來。兩人身上全是灰,頭髮里都是碎石屑。老趙接過小凡遞來的水,喝了一大口。
「今天怎麼樣?」林深問。
「動了三塊。」老趙說,「都是外層的小石頭。中間那塊大的,卡死的,鑿不開。得想想辦法,從側面掏。不敢用大錘,聲音太響。」
「慢慢來。」林深把那包薄荷從背包里拿出來,遞給小寧,「溪邊挖的。薄荷。能種嗎?」
小寧接過去,翻看了一下根系。「能。根是好的,帶土。找個容器,裝點土,插進去澆水就能活。」
她去找大劉之前多做的那個木箱,把薄荷連土帶根埋進去,澆透水,放在露台的角落裡。和育種箱並排,但隔開一點距離。
傍晚,所有人圍坐在松木桌旁。那碗懸鉤子果被吃掉了大半,碗底剩著一點紫色的汁水。小凡在筆記本上又記了一筆:4月3日,野外採集,懸鉤子果(可食),薄荷(已移栽)。野柿子樹(位置已記),野茶樹(位置已記)。
林深把今天看到的情況說了一遍。熊的腳印,獸道,水潭邊的蹄印和爪印。
「山里不是空的。」他說,「我們不出去的時候,動物在活動。熊,野豬,可能還有別的。以後外出,不能一個人。必須兩人以上,帶砍刀,帶對講機。」
老趙點頭。「這條記下來。基地周圍也不一定安全。側門出去,先觀察,再行動。」
小寧舉手。「那露台呢?熊會不會爬上來?」
「熊會爬樹,但露台下面是垂直的岩壁,它上不來。」林深說,「不過露台上的東西,還是要注意。育種箱的標籤,白色的,從遠處能隱約看到。我今天在外面特意看了,竹林縫隙里能看到一點點白色。不明顯,但能看見。」
小寧想了想。「那我明天把標籤換個顏色。用炭灰寫字,或者直接用刀刻在箱子上。」
「刀刻。刻深一點,填炭灰,又能看清楚又不反光。」
小寧點頭。
晚上,林深在監控室里把六個畫面挨個看了一遍。正門碎石堆,側門竹林,露台育種箱,地下室入口,溶洞通道,一樓大廳。他把露台的畫面放大——育種箱排成一排,美紋紙膠帶已經轉到了背面,從監控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松木箱的背板。小寧把豌豆苗的淺盤也放進去了,在育種箱旁邊,紗布下面隱約能看到豌豆的輪廓。
溶洞通道的畫面里,碎石堆比昨天矮了一點。外層那幾塊小石頭被搬走了,露出中間那塊大石頭的全貌——灰白色的石灰岩,表面粗糙,有一道天然的裂隙從左上角斜穿到右下角。老趙和大劉今天沿著那道裂隙鑿了一排孔,準備明天用楔子試。如果能順著裂隙劈開,那塊大石頭就能分成幾塊小的,一塊一塊搬出來。
他關掉屏幕,躺到床上。窗外,竹林里有蟲鳴。不是鳥,是蟲。細碎的、持續的鳴聲,像遠處有人在用砂紙打磨什麼東西。熊不知道在哪座山坡上走。野豬在水潭邊喝水。柿子樹上掛著去年的干柿子,等待下一個秋天。
他閉上眼睛。明天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