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種箱搬上露台的第二天,林深醒得很早。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線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晨光,腦子裡想的不是種子,是時機。
昨天挖土的時候,他和阿傑在竹林里來回走了將近一個小時,沒有遇到任何異常。
沒有喪屍,沒有人類活動的痕跡,連野貓也只在大劉值夜的時候來過一隻。
這片山區在封城之後,反而比平時 更安靜了。因為人都縮在城市裡,躲在家裡等待。
軍隊在忙著封路、建隔離區、處理城市裡的爆發點。沒有人有精力往山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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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窗口期。
他坐起來。阿傑還在睡,睡袋蹬開了一半,一隻手搭在外面,手指微微蜷著。
手機照例放在枕頭旁邊,屏幕朝下。
昨晚他又翻了一遍和姐姐的聊天記錄,最後扣下手機的時候,屏幕亮著,照著他的臉。
林深沒有問,他也沒有說。
「阿傑。」
睡袋裡的人動了動,發出一聲含糊的嗯。
「今天出去走走。」
阿傑把睡袋從臉上拉下來,眼睛還沒睜開。「又挖土?」
「不挖土。探路。」
阿傑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探什麼路?」
「基地周邊的地形。水源,植被,可能的隱蔽點,有沒有其他人類活動的痕跡。」林深頓了一下,「還有對面山腰那棟別墅。」
阿傑徹底醒了。他坐起來,揉了揉頭髮。「你真想去?」
「不是現在去。是先看看。搞清楚周邊的情況,以後如果要探索,心裡有數。」
阿傑想了想,點頭。兩人下樓的時候,老趙已經在了。
他坐在松木桌旁,面前放著茶杯,茶葉是新換的,顏色比昨天深。
大劉在設備間門口整理工具,把工兵鏟、手鋸、撬棍一樣一樣擺出來,檢查,擦拭,再放回去。
這是他每天早上的習慣。
小凡在監控室。她主動要求值的後半夜。
林深上樓的時候,看到她坐在屏幕前,旁邊放著一杯涼了的茶和那本藥廠封面的筆記本。
六個畫面安靜地亮著,正門的碎石堆,側門的竹林,露台的育種箱,地下室的入口,溶洞通道,一樓大廳。
她已經看了四個小時。
「沒什麼事?」林深站在門口。
「沒有。」小凡轉過頭,「露台上那幾箱種子,我隔一會兒就看一眼。
紗布還是濕的,小寧昨晚又噴過水。」
「她人呢?」
「還在睡。昨晚她拉著我聊到很晚,說溶洞如果能打通,想在裡面種蘑菇。」
林深靠在門框上。「蘑菇?」
「她說溶洞裡溫度恆定,濕度高,沒有光,正好適合菌類。
平菇、香菇、金針菇,都能種。菌包她沒帶,但她說可以用木屑和麥麩自己做。就是需要時間。」
林深把這件事記在心裡。
樓下人都齊了,林深把今天的安排說了一遍。
他和阿傑出去探路,往基地後面的山脊走,繞一圈,摸清周邊地形和水源位置。
老趙和大劉留在基地,嘗試清理溶洞通道的碎石。
不是正式開挖,是先探探情況——哪些石頭能動,哪些是卡死的,需要什麼工具。
小凡繼續看監控,小寧陪她,順便琢磨溶洞種植的事。
「露台空間有限。」林深說,「五個育種箱已經占了一大片。
以後菜長起來,需要更多地方。而且人不能長時間在露台活動,偽裝網遮得住空中,遮不住長期的人影晃動。溶洞如果能用上,是最好的。」
小寧點頭。「那我今天先下去看看。溶洞裡黑,不知道燈光怎麼解決。」
「把營地燈帶下去。」老趙說,「電池夠用。」
阿傑和林深從竹林側門出發。
這次沒帶工兵鏟,換了兩把砍刀,掛在腰上。
阿傑背了一個輕便的背包,裡面裝著水、壓縮餅乾、一卷尼龍繩、一個對講機。
林深帶了複合弓和六支箭,砍刀掛在另一側腰間。兩人沿著竹林邊緣往上走,和昨天挖土的方向相反。
昨天是往山坡高處走,今天是繞到基地所在山體的背面。
基地嵌在半山腰,正面被碎石堆封死,側門開在竹林里。
整座山體從外面看就是一塊長滿植被的巨岩。林深從來沒有完整地繞到山背面看過。
兩年前發現這個基地是誤打誤撞,後來每次來都是從青石村方向上山,走的都是同一側。
兩人穿過竹林,開始爬坡。
坡上的竹子漸漸變稀,取而代之的是雜木林——櫟樹、楓樹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灌木。
地面的腐殖土很厚,踩上去軟軟的,混著落葉和橡子殼。
阿傑走在前頭,砍刀時不時撥開擋路的枝條。
「你說別墅里有人?」阿傑沒有回頭。
「不確定。但那個反光是玻璃被陽光直射的角度,早上那個時間,太陽從東邊照過來,別墅在對面山腰,玻璃反射的光正好對著我們。」
林深停了一下,「玻璃乾淨,才能反射那麼亮。如果是廢棄多年的別墅,玻璃上落了灰,反光是模糊的。那個反光很銳利,像鏡子。」
阿傑的腳步頓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有人在住?或者最近有人擦過?」
「至少最近有人維護過。末日前,可能是物業定期打掃。末日後——」
「末日後,誰會跑到山裡的別墅來。」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雜木林里傳來啄木鳥的聲音,篤篤篤,篤篤篤,像有人在用指節敲樹幹。
「如果那裡有人。」阿傑說,「他們會不會也發現我們了?」
「不一定。基地偽裝過了,正面是碎石堆,側門藏在竹林里。
從對面山腰看過來,我們這邊就是一塊山岩。除非我們主動暴露。」
阿傑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又爬了大約二十分鐘,樹木開始變矮,灌木增多,地面從腐殖土變成了碎石和岩屑。
他們已經接近山脊線了。
林深停下來,回頭看。從這個高度,能看到基地所在山體的上半部分。
偽裝網和植被覆蓋著穹頂,從遠處看就是一塊微微隆起的山岩,和周圍沒有任何區別。他找了半天,才從竹林的縫隙里隱約辨認出露台的位置——
不是因為看到了露台本身,是因為那幾箱育種箱的美紋紙膠帶,在偽裝網下面露出一點點白色。不刻意找,根本注意不到。
「行。」他說。
兩人繼續往上,翻過山脊線。山背面的景象豁然開朗。
不是一座單獨的山。基地所在的山體,是更大一片山嶺的一部分。
山脊線像馬蹄一樣圍攏過來,把中間圈成一個巨大的凹陷。
凹陷里植被茂密,竹林、雜木林、灌木叢層層疊疊,從山脊一直鋪到谷底。
谷底有一條溪流,在樹木縫隙里偶爾閃一下光。
溪流從對面山腰的某一處滲出來,蜿蜒穿過谷底,消失在另一側的岩壁下面。
最讓林深注意的是對面的山壁。
那面山壁幾乎垂直於谷底,高度至少有七八十米,表面是裸露的灰色岩石,夾雜著一些從岩縫裡長出來的灌木和藤蔓。
山壁的頂部和他們腳下的山脊連成一體,形成一個近乎封閉的環形。環形中間,就是那個長滿植被的凹陷。
阿傑站在山脊上,手搭涼棚往下看。「這地方,像個火山口。」
「不是火山口。是溶蝕盆地。」林深指著對面的垂直山壁,「石灰岩地貌,地下水溶蝕形成的地下空洞,頂部塌陷之後露出來的。
谷底那條溪流,應該就是溶洞裡的地下河。」
阿傑轉頭看著他。「你說的是不是就是我們基地下面那條溶洞?」
林深沒有回答。他沿著山脊線往東走,想看清谷底的全貌。
走了大約兩百米,視線被一片特別茂密的竹林擋住。
他撥開竹枝往下看——對面山腰上,那棟別墅的紅色瓦片屋頂,從喬木的樹冠里露出一角。
從這個角度看,別墅比他昨天挖土時看到的要大。
不是獨棟,是一個小建築群。主樓兩層,偏房一層,還有一個小院子。
院子裡停著一輛車。
阿傑也看到了。他蹲下來,從竹枝縫隙里往下看。
「有人。」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院子裡晾著衣服。不是晾衣繩,是搭在院牆上的幾件T恤和一條褲子。
顏色很鮮艷,一件橘紅色,一件明黃色,在綠樹的背景里格外扎眼。
車是一輛黑色的越野車,車身蒙了一層灰,但輪胎沒有癟,擋風玻璃也完整。
「衣服顏色那麼亮,不怕被人看到?」阿傑說。
「可能他們覺得這山里沒人。」林深盯著那幾件衣服。
橘紅色和明黃色,在綠樹叢中確實像信號旗一樣醒目。
但反過來想,如果這山里真的沒有其他人,穿什麼顏色又有什麼關係。
兩人蹲在竹叢後面,觀察了十幾分鐘。
別墅院子裡沒有人進出,主樓的窗戶拉著窗簾,偏房的門關著。唯一活動的痕跡是晾著的衣服和那輛車。
阿傑把對講機從背包里掏出來,開機,調低音量。
對講機里只有沙沙的電流聲。出發前他和小凡約好了,整點開機五分鐘。
不是通話,是聽。如果基地有緊急情況,小凡會連續呼叫三次。
「走不走?」阿傑問。
「走。」林深最後看了一眼那棟別墅,把位置記在腦子裡。
距離基地直線大約六公里,走山路繞行,至少十公里以上。不是現在能處理的事。
兩人沿著山脊線繼續走,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把整個環形山脊走完。
環形是閉合的。從基地所在的山體出發,沿著山脊繞一圈,最後會回到起點附近。
中間圍著的凹陷,面積大約三四十畝,谷底被植被完全覆蓋,看不到地面。溪流從北側山壁滲出,蜿蜒穿過谷底,從南側山壁下方消失——那裡應該就是溶洞的出口,或者說入口。
四面的山壁都很陡,尤其是北面和東面,近乎垂直。
西面和南面坡度稍緩,但也是密布的竹林和雜木林,沒有現成的路。
阿傑把水瓶擰開,喝了一口,遞給林深。
「這地方,外面的人根本進不來。除非從我們那邊翻山脊,或者從別墅那個方向有路能通進來。」
「別墅那邊的路。」林深接過水瓶,「末日前,富人度假不會走路進來。肯定有車道。」
「那車道通哪裡?」
「通青溪鎮,或者別的公路。」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有車道,就意味著有人可以沿著車道進來。
別墅里的人如果是開車來的,那他們就知道進山的路。如果他們知道,別人也可能知道。
阿傑把水瓶塞回背包。「先回去吧。」
回到基地已經是下午。兩人從竹林側門鑽進去,穿過通道,進入地下室。
地下室里,老趙和大劉正蹲在溶洞通道入口處,面前是一堆從通道里搬出來的碎石。
「怎麼樣?」林深問。
老趙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石灰岩,跟之前判斷的一樣。
外層這些碎石能動,撬棍和鑿子就能對付。
但越往裡,石頭越大。最裡面那幾塊,估計是爆破的時候震裂的,互相咬死了。
光靠人力,短時間內打不通。」他看了一眼大劉,「我們兩個今天清理了大概兩米深。裡面的石頭更大。」
大劉點頭。「最大的那塊,比人高。卡在通道正中間,上面還壓著兩塊小的,互相撐著。
要動它,得先解決上面那兩塊。不然一撬,整個塌下來。」
「需要多久?」
「不好說。看工具。如果有電鎬,幾天。光靠錘子和鑿子,幾周甚至更久。」
林深點頭。幾周,那就先當幾周來計劃。
小寧從樓梯上下來,手裡端著那盞LED營地燈。
她今天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溶洞裡,把營地燈掛在洞壁上,蹲在那堆清理出來的碎石旁邊,摸洞壁,看石頭,仰頭看洞頂。
「溶洞溫度我測了。」
她說,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外面大廳二十一度,溶洞裡十七度,恆溫。濕度百分之七十以上。
種菌類完美。種菜的話,葉菜需要光,沒有光只能種芽苗菜——
豌豆苗、蘿蔔苗、綠豆芽這些,不需要光合作用,靠種子本身的營養就能長。
周期短,七天到十天一茬。而且不用土,水培就行。」
她蹲下來,從碎石堆里撿起一塊石灰岩碎片,在手裡轉了轉。
「問題是,如果這條通道打不通,溶洞就只能當儲藏室用。
種東西需要的空間不大,但需要人在裡面活動。隧道那頭到底是什麼,誰也不知道。
萬一打通了是個死胡同,那就白費力氣。萬一打通了有更大的空間——」
「有更大的空間。」林深說。
小寧抬起頭。
林深把今天探路看到的地形說了一遍。環形山脊,溶蝕盆地,谷底溪流,垂直山壁。
老趙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的那個盆地,就在我們這座山的背面。
溶洞通道的方向,正好指向盆地。如果通道打通,應該能直接進入谷底。」
大劉站起來,走到溶洞通道入口,往裡面看了一眼。「那就值得挖。」
傍晚,六個人圍坐在松木桌旁。林深把今天探路的情況詳細說了一遍。
別墅,車,晾著的衣服。環形山脊,封閉的谷地,溪流。溶洞通道的清理進度,小寧的芽苗菜計劃。
「別墅那邊,暫時不去接觸。」
林深說,「先觀察。搞清楚他們有多少人,有沒有武器,是什麼時候來的。
在那之前,我們這邊減少白天的戶外活動。露台儘量少去,要去也蹲著,不要站著太久。」
小寧點頭。「育種箱我早晚各看一次,澆水也是蹲著的。」
「溶洞通道,繼續挖。」老趙說,「大劉和我每天挖一點。不急,但不停。」
「芽苗菜我明天開始試。」小寧說,「用育種箱剩下的空間,先試一箱豌豆苗。
不用土,用水。放在溶洞裡,營地燈照著就行。」
小凡在筆記本上記下來:4月3日,芽苗菜試種計劃啟動,豌豆苗。
晚上,林深在監控室里,把六個畫面挨個看了一遍。
正門的碎石堆在暮色里安安靜靜。側門的竹林被晚風吹得輕輕搖晃。
露台上,育種箱排成一排,美紋紙膠帶在最後的天光里泛著白。地下室入口,老趙蹲在溶洞通道口,正在把今天清理的碎石裝進編織袋。
溶洞通道里,營地燈還亮著,是小寧忘了關。那盞燈掛在洞壁上,照著那堆沉默的巨石。
他把畫面切到一樓大廳。阿傑坐在松木桌旁,用磨刀石打磨砍刀的刃。磨刀石在刀刃上滑過,發出均勻的沙沙聲。
小凡在整理藥品箱,把標籤重新貼了一遍。大劉在角落裡,用剩下的木料做第五個育種箱的蓋子。
小寧蹲在大劉旁邊,用手機查著什麼——應該是離線保存的芽苗菜種植資料。
環形山脊圍著的那片谷地。如果溶洞通道真的通向那裡,那他們就有了一片完全封閉的、從外界看不見的空間。不是露台上那幾個育種箱,是真正的、可以種東西的土地。
他合上筆記本。屏幕上,溶洞通道的畫面里,營地燈的光在洞壁上投下一個暖黃色的光圈。石頭還是那些石頭,但今天被挪開了兩米。明天會再多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