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是被一聲炸雷驚醒的。不是那種遠遠滾過來的悶雷,是直接在頭頂炸開的,像有人把整片天空撕成兩半。監控屏幕閃了一下,備用電源的指示燈跳了跳,又重新亮起來。六個畫面在那一瞬間同時變成雪花,然後逐一恢復——正門的碎石堆,側門的竹林,露台上空空的育種箱架子,地下室入口,溶洞通道,一樓大廳。
他坐起來。窗外,雨聲像一盆水直接潑在玻璃上,嘩嘩的聲音隔著三十公分厚的混凝土牆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阿傑也醒了。他躺在睡袋裡,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這什麼雨。」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小寧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我的菜!」林深套上外套拉開門。小寧已經跑到樓梯口了,睡衣外面披著一件衝鋒衣,光著腳趿著運動鞋,頭髮亂蓬蓬的。小凡跟在她後面,手裡拿著手電筒。
四個人衝上露台。門一推開,風雨就灌了進來。雨不是在下,是在砸。豆大的雨點密集到分不清單個,連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砸在偽裝網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像無數顆小石子在頭頂傾瀉。育種箱還放在原來的位置,小寧走之前把箱子轉了方向,標籤朝里,但箱子本身沒有遮蓋。雨水已經積在土面上,黃色的泥水從箱子邊緣溢出來,順著松木板往下淌。小白菜和生菜的種子剛播下去不到一天,還埋在土裡,現在不知道被雨水衝到哪裡去了。空心菜種子露白的根尖剛扎進土裡,被這一衝,大概率也完了。小寧蹲下去,想把箱子搬起來。
「別搬。」林深攔住她,「現在搬,土更散。把箱子側過來,讓水從底面流走,不要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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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組,把四個育種箱一一側傾。箱底的排水孔開始往外淌水,渾濁的泥水從松木板縫隙里流出來,顏色從深褐變成淺黃。那盆薄荷也沒能倖免,葉子被雨打得全部貼在土面上,幾片嫩葉被打穿了,留下細小的破洞。小寧把薄荷盆也側過來,手指在土面上輕輕按了按,把被雨沖開的根系重新覆上土。
老趙從樓梯口探出頭。「樓下怎麼樣?」
「育種箱得搬下去。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四個人一人抱一個,把育種箱從露台搬下一樓大廳。松木箱被雨水浸透了,抱在手裡沉甸甸的,泥水從箱底滴下來,在樓梯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大廳里,大劉已經把松木桌清空了,幾人把箱子碼在桌上。小寧蹲在旁邊,用手電照著土面。小白菜和生菜的種子太小,根本看不見,只能看到土面上被雨點砸出來的密密麻麻的小坑。空心菜的種子大一些,有幾粒被衝到了土面上,白色的根尖露在外面,已經有些干縮了。
「還能活嗎?」小凡問。
「空心菜應該能。小白菜和生菜——不知道。明天看看出不出苗。」小寧的聲音有點悶。她把那幾粒露在外面的空心菜種子用手指輕輕按回土裡,又把被雨沖亂的土面撫平。育種箱的松木板還在往外滲水,在桌面上匯成一小灘。
老趙和大劉去檢查排水。兩人打著手電,從地下室開始,沿著溶洞通道往裡走。溶洞裡原本就有水流——那條地下溪流從岩縫裡滲出來,平時只是細細的一線,貼著洞壁流到底部的一個天然水潭裡,再從水潭邊緣的縫隙滲走。現在那條細流變成了嘩嘩的水簾,從岩壁上至少三四個地方同時湧出來,匯進水潭裡。水潭漲滿了,溢出來的水沿著通道地面往外流。老趙用手電照了照水潭邊緣的排水縫隙——水還在往裡面滲,速度比平時快,但沒有堵。溶洞的天然排水系統還在工作,只是水量太大,來不及滲走的部分才漫出來。
「沒問題。」老趙說,「滲得及。只要外面雨不停得太久,不會倒灌。」
兩人從溶洞出來,檢查地下室。地下室的牆面是混凝土原漿,老趙用手摸了一圈牆角——乾的。地面有幾處積水,是從溶洞通道漫過來的薄薄一層,不超過一厘米。他用掃帚把水往溶洞方向掃了掃,水順著地勢流回去。
一樓,大劉蹲在淋浴間裡,用手電照牆角。淋浴間的位置最低,如果排水有問題,這裡最先積水。地漏周圍有一小灘水,但還在往下滲,速度雖然慢,沒有堵死。他又去檢查一樓的衛生間,蹲便器的管道口是乾的,沒有反水。
二樓,小凡和林深挨個房間檢查窗戶。防爆玻璃本身不可能漏水,但窗框和牆體的接縫處——大劉之前用發泡膠填過的地方——需要重新看。暴雨的壓力和平時不一樣。小凡用手電沿著窗框一圈一圈照,隔音棉的接縫處是乾的,發泡膠填充的地方也是乾的。林深用手指摸了一圈窗台,指尖沾了一點灰,沒有水漬。
「這邊沒問題。」
監控室里,老趙站在屏幕前。六個畫面里,露台的畫面最觸目。雨水從偽裝網的縫隙里灌下來,在地面上匯成無數條細小的水流,順著地勢往排水口淌。排水口是露台最低處,大劉之前清理過,現在正以最大負荷工作——水在排水口周圍形成一個拳頭大的漩渦,轉著圈往下鑽。沒有漫出來。
「排水夠快。」老趙說。
正門方向的畫面里,碎石堆被雨水沖刷著。枯枝落葉被衝散了一部分,露出下面的碎石。雨水順著碎石縫隙滲下去,沒有任何積水的跡象。偽裝用的碎石堆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排水層。側門方向的竹林在暴雨里瘋狂搖晃,竹葉被雨打得全部往下垂,竹竿彎成弓形,彈回來,再彎下去。地面上的落葉和碎竹殼被水流沖成一條一條的,順著地勢往坡下淌。地下室入口是乾的。溶洞通道的畫面里,水潭漲成了一個圓形的黑色鏡面,手電筒的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圈一圈的漣漪。
「各處排水都正常。」老趙把畫面挨個看了一遍,「沒有漏水,沒有積水。這個基地,當年的工程隊是真的下了功夫。」
林深站在他旁邊,看著屏幕上那些奔流的水。上一世末日裡,他躲過的那些廢墟——漏水的屋頂,反水的地下室,被雨水泡爛的紙箱和發霉的食物。有一次連續下了三天雨,他蜷在一個漏雨的屋檐下面,身上披著一塊從垃圾堆里翻出來的塑料布。水從脖子灌進去,從褲腿流出來,整個人像泡在水裡。那時候他想,如果能有一個不漏雨的地方,他願意用任何東西換。現在他站在這裡,三十公分厚的混凝土穹頂下面,乾燥,溫暖,隔音棉把暴雨的轟鳴過濾成遙遠的背景音。
大劉從樓下上來。「都查完了。溶洞水變大了,但排得及。地下室有點漫水,不多。淋浴間地漏通著。一樓二樓所有接縫都是乾的。」
「這基地當年修的時候,防水做得紮實。」老趙說,「快二十年了,還能扛住這種雨。」
大劉把自己的睡袋抱進監控室,鋪在摺疊床上。「今晚我睡這兒。監控開著預警,有動靜它會叫。不用一直盯著。」
老趙看了他一眼。「行。後半夜我換你。」
「不用換。這雨聲,我也睡不沉。有事我叫你們。」
其他人各自回房間。林深躺在床上,聽著穹頂外面隱隱約約的雷聲。雨還在下,比剛才小了一些,從傾瀉變成了穩定的嘩嘩聲。阿傑在另一張床上翻了個身。
「林深。」
「嗯。」
「這雨要下多久?」
「不知道。上一世四月上旬也下過一場大的,下了兩天。」
阿傑沉默了一會兒。「你上一世,下雨的時候躲在哪?」
「一個廢棄的報刊亭。鐵皮頂,漏雨。我用塑膠袋接水,接了半夜,睡著了。醒來的時候水漫了一地,鞋子泡在裡面。」
阿傑沒有接話。過了一會兒,他的呼吸變得均勻,睡著了。
雨下了一整夜。雷聲漸漸遠了,從天頂滾到天邊,變成悶悶的、滾動的低音。雨勢時大時小,大的時候像有人端著盆往下倒,小的時候是密密麻麻的沙沙聲,打在竹葉上,打在偽裝網上,打在碎石堆的縫隙里。
林深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再睜開眼,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是灰白色的光——不是清晨那種帶著暖色的光,是陰天的、被水汽稀釋過的光。雨還在下。小了一些,穩定地、持續地沙沙響著。
他穿上鞋下樓。一樓大廳里,育種箱還在松木桌上。小寧已經蹲在旁邊了,手裡拿著手電筒,照著土面。
「出苗了嗎?」
她抬起頭。「空心菜,出了幾棵。」手電筒的光圈裡,土面上拱起幾個小小的凸起,嫩黃色的芽尖頂著種皮,從泥土裡鑽出來,彎成一個小小的弧度。種皮還掛在芽尖上,像一頂過大的帽子。小白菜和生菜還沒有動靜,但土面上那些被雨點砸出來的小坑裡,仔細看,有幾粒種子的位置微微隆起,土面有了細小的裂紋。
「快了。」小寧說。她把那盆薄荷也從露台搬下來了,放在育種箱旁邊。薄荷的葉子還是耷拉著,但莖稈已經重新立起來了,有幾片被雨打穿的嫩葉邊緣開始乾枯捲曲,但頂端的芽心還是嫩綠的。
小凡在電磁爐上燒水。水開了,她放了幾片昨天采的薄荷葉進去。薄荷葉在滾水裡翻了兩下,一股清涼的氣味散開來,混在隔音棉和濕潤松木的味道里。她倒了幾杯,遞給每個人。林深接過來,吹了吹,喝了一口——薄荷的味道很淡,帶著一點點青草的苦,然後是微微的回甘。阿傑也端了一杯,坐在松木桌旁,兩隻手捧著杯子,看著育種箱裡那幾棵剛冒頭的空心菜苗。
「就這幾棵小東西。」他說,「將來要養活我們七個人。」
小寧白了他一眼。「這幾棵是留種的。吃的是下一批。」
阿傑低頭看了看杯子裡漂浮的薄荷葉,不說話了。
老趙從監控室下來,大劉跟在後面。大劉的眼眶有點青,但精神還好。「昨晚沒什麼動靜。雨大,動物也都躲著。監控報警沒響過。」他接過小凡遞來的薄荷茶,喝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大概是不習慣這個味道,但還是又喝了一口。
雨還在下,從門口看出去,竹林側門外的天空是一片均勻的灰白色。雨絲斜斜地落下來,打在竹葉上,打在碎石上,打在遠處看不見的山脊上。水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溪流的水聲比昨天大了很多,從竹林方向傳來,轟轟的,像遠處有一條瀑布。溶洞裡的水聲也隱約能聽見,從地下室的樓梯口傳上來,悶悶的,持續的低音。
林深把杯子放在桌上。
「今天出不去。趁著都在,把接下來要做的事情理一理。」
老趙先開口。「溶洞通道,繼續挖。但只能用手工,鑿子和撬棍。大石頭上的裂隙,昨天鑿了一排孔,今天試楔子。能劈開就劈,劈不開就從側面掏。不求快,但不停。這條通道是後路,也是小寧種菜的空間。多一個空間,多一條路。」
小寧接著說。「芽苗菜繼續試。豌豆已經泡上了,今天移到溶洞裡。營地燈照著,早晚噴水。七天到十天能收第一茬。育種箱裡的菜苗,等雨停了搬回露台。這批如果長起來,留幾棵不收割,讓它們開花結籽。小白菜和空心菜都是十字花科,自花授粉,留種不難。生菜是菊科,風媒花,得多種幾棵才能保證授粉。小麥種子先不動,那包種子太少了,得等到有足夠大的種植面積再播。不然收了不夠種,反而浪費。」
小凡翻開筆記本。「藥品清單我理完了。外傷處理耗材最多——紗布、繃帶、碘伏、酒精,這些消耗最快。抗生素只有三盒頭孢和一盒阿莫西林,不到萬不得已不動。感冒藥、退燒藥、止瀉藥夠用。複合維生素夠七個人吃六個月。六個月之後,如果種不出新鮮蔬菜,維生素的消耗會加速。小寧的菜,不止是菜,也是藥。」
阿傑看了看小寧,又看了看小凡。「那我幹嘛?」
「設備維護。」林深說,「太陽能板、電池組、逆變器、對講機、監控系統、電磁爐、冰櫃。所有用電的東西,你負責。壞了你修。修不了你想辦法。還有,複合弓的弦,備用的只有三根。射釘槍的釘子五百盒,用一盒少一盒。你得琢磨這些東西的替代方案。」
阿傑想了想。「複合弓的弦,用輪胎里的簾線能湊合。射釘槍的釘子——釘子本身不容易壞,主要是射釘槍的膛壓不夠。我想辦法改造。」
大劉不等林深開口。「側門的插銷我檢查過了,焊點沒問題。門框和牆體的角鐵也吃得住。等雨停了,我想把溶洞通道里的碎石搬運流程優化一下。現在是一個人鑿一個人搬,效率太低。做個滑軌,或者用繩子吊筐,從通道里往外運,省力。」
林深聽完每個人說的,點了點頭。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翻到空白頁。
「我說幾條。第一條,外出探索,繼續。周邊地形還沒摸完,水源、植被、野獸活動的範圍,都要搞清楚。第二條,別墅那邊,暫時不接觸,但要從遠處觀察。搞清楚他們有多少人,有沒有武器,生活規律是什麼。第三條,趙嬸還在城裡。等這陣最亂的過去,得想辦法接她。不是現在,但得提前計劃路線和方案。」
老趙沒有接話,但點了點頭。
「第四條。我們在這裡不是躲一天兩天。外面的雨在下,外面的世界在亂。我們能做的,就是讓這個基地越來越不需要外面。菜自己種,東西自己修,問題自己解決。半年之後,等我們吃完了囤的糧食,我希望育種箱裡的菜已經收了好幾茬,豌豆苗割了又長,薄荷泡了不知道多少壺茶。溶洞通道打通了,後面不管是死胡同還是別有洞天,我們心裡有數。」
沒有人說話。雨聲從門外滲進來,和薄荷茶的餘味混在一起。
小寧站起來,端著那盤泡好的豌豆,往地下室走去。溶洞裡的營地燈還亮著,在雨天的昏暗裡顯得格外溫暖。她把淺盤放在昨天看好的位置——靠近入口、不會被滴水濺到、但又能借到燈光的一小塊平整石面上。紗布下面的豌豆吸飽了水,圓鼓鼓的,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
小凡在她旁邊蹲下,用噴壺給紗布噴了一層水霧。「七天?」
「七天。」
兩人看著那盤豌豆。雨聲在溶洞裡變得很遠,像從另一個世界傳過來的背景音。營地燈的光照在濕潤的紗布上,照在那些圓鼓鼓的豌豆上,照在洞壁上鑿子和撬棍留下的白色痕跡上。溪流的水聲比昨天大了,從岩縫裡湧出來的水匯進水潭,再沿著通道流走,周而復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