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徹底亮了。監控屏幕上,側門方向的竹林從灰黑色變成深綠,露台上的太陽能板開始反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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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劉坐在屏幕前,把涼透的茶喝完,續上熱水。茶葉已經泡了不知道多少遍,水幾乎是透明的,但他還是喝。
野貓沒有再出現。
阿傑是被小寧的聲音吵醒的。不是故意吵的,是她從房間裡出來的時候,抱著那個裝種子的收納箱,箱子角磕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
然後是她的聲音從走廊里傳來:「小凡姐,你幫我開一下門,我手不夠用了。」
阿傑翻了個身,把睡袋蒙在頭上。
悶了大概十秒,認命地坐起來,頭髮照例亂得像鳥窩,嘴角還沾著幹了的牙膏沫。他昨晚沒洗漱就躺下了。
林深已經不在房間裡了。
阿傑趿著鞋走到走廊上。小寧正把收納箱往樓下搬,小凡在後面幫她扶著。
箱子裡嘩啦嘩啦響,是那些種子包裝袋的聲音。
「你搬什麼呢?」阿傑靠在門框上。
「育種。」小寧頭也不回,「昨天說了的,今天開始育苗。小白菜,生菜,空心菜,先試這三種,長得快。」
阿傑看著她把箱子一級一級台階往下挪。箱子比她的身子還寬,她搬得很吃力,但不讓別人接手。
小凡跟在後面,隨時準備接住掉下來的東西。
林深從樓下走上來,和小寧擦肩而過的時候,伸手託了一把箱子底,幫她穩了一下。然後他走到阿傑面前。
「醒了?」
「嗯。」
「今天有事干。」
阿傑揉了揉眼睛。「什麼事?」
「挖土。」
一樓大廳里,所有人都在。
老趙坐在監控室里沒下來。他昨晚守前半夜,凌晨四點才換班,這會兒剛睡著不久。
林深說讓他睡,監控室的床板雖然硬,但比一樓大廳安靜。
大劉值後半夜,現在反而精神著,正蹲在設備間門口翻找工具。
小凡和小寧把收納箱放在松木桌上,打開蓋子。種子一包一包拿出來,在桌面上擺開。
小白菜,生菜,空心菜,莧菜,菠菜,蘿蔔,胡蘿蔔,草莓,花卉,還有那包牛皮紙袋裝的小麥種子。
小寧把今天要用的三包挑出來,其他的重新收回箱子裡。
林深站在桌旁,把今天的安排說了一遍。
「食物夠六個月。六個月之後呢,誰也不知道外面什麼情況。
小寧帶種子來了,我們得讓她把種子變成更多的種子。」
「變成菜。」小寧糾正他。
「先變成菜,然後留一部分開花結籽,再變成種子。
循環起來,六個月之後我們就不用光吃壓縮餅乾了。」
阿傑插嘴:「壓縮餅乾也挺好吃的。」
「你連吃六個月試試。」
阿傑想了想,閉嘴了。
「今天分三路。」林深繼續說,「趙叔在監控室,昨晚守夜沒睡好,讓他休息。
大劉用邊角料木條做育種箱,尺寸讓小寧定。小凡和小寧做育種的前期準備,種子處理、浸種催芽這些。
我和阿傑出去挖土。」
「挖土?」阿傑看著他。
「育種要土。基地里沒有土。附近山裡有,我們帶工具去挖幾袋回來。」
阿傑張了張嘴,想說外面現在是什麼情況你不知道嗎。但他看了一眼林深的表情,沒說出口。
大劉從設備間翻出兩把工兵鏟,一把遞給林深,一把遞給阿傑。又從角落裡拿出幾個空編織袋,抖了抖灰,疊好遞過去。
「育種箱要多大?」他問小寧。
小寧用手比劃了一下。「長六十,寬四十,深二十。先做四個。大了搬不動,小了土不夠紮根。」
大劉點了點頭,從木材堆里挑出幾塊剩下的松木板,拿到大廳角落,開始量尺寸。
他不畫圖紙,尺寸全在腦子裡。手鋸拉過松木,發出均勻的沙沙聲。
鋸末落在地上,積成一小堆,松脂的香味飄起來。
小寧把小白菜、生菜、空心菜的種子分別倒進三個小碗裡,用溫水泡上。
溫水是從電磁爐上燒的,她用手指試過溫度,不燙手背,大概三十多度。
「溫水浸種,六到八個小時。」她說,「催芽用。小白菜和空心菜出芽快,生菜慢一點。」
小凡在旁邊看著,幫她記錄。
她拿出一個新的筆記本——不是林深那本,是她自己從藥店帶來的,封面上印著一家藥廠的標誌。
她在第一頁畫上表格,寫下日期、品種、浸種時間、預計出芽時間。
「你怎麼知道這麼多?」阿傑蹲在旁邊看小寧泡種子。
「我上班的園藝店,春天主要賣的就是種子和育苗盤。」
小寧把最後一個碗蓋上濕布,「老闆是個老頭,種了一輩子地。
他說現在的人買種子回去,一半種不活,因為不會浸種催芽。直接撒干種子,出芽率不到一半。」
「那你這個出芽率能到多少?」
「百分之八十以上。」
阿傑吹了聲口哨。
林深把工兵鏟扛在肩上。「走了。」
兩人從竹林側門出去。門框上的新插銷是大劉昨天加固的,推開的很順暢,沒有聲音。
門外的竹林在晨光里一片翠綠,竹葉上還掛著露水,踩過的時候褲腿濕了一截。
阿傑跟在林深後面,工兵鏟扛在肩上,編織袋夾在腋下。
「往哪邊走?」
「往上。」林深指了指山坡高處,「那邊的土應該沒被翻過。」
兩人沿著竹林邊緣往上走。腳下的土是黑色的腐殖土,踩上去軟軟的,混著落葉和碎竹殼。
林深走了大約十分鐘,停在一片相對平緩的坡地上。
這裡的竹子稀疏一些,陽光能從縫隙里照進來,地面的土層看著也厚。
他把工兵鏟往地上一插。「這裡。」
阿傑把編織袋撐開,林深開始鏟土。腐殖土表層是黑色的,鏟下去大約十公分,顏色變成深褐。
林深只取表層土,一鏟一鏟往編織袋裡裝。
阿傑撐了一會兒袋子,手酸了,找了根樹杈把袋口撐住,自己也拿起鏟子。
山裡的早晨很安靜。竹葉沙沙響,鳥叫從遠處傳來,鏟子切開土壤的聲音沉悶而有節奏。
阿傑鏟了一會兒,直起腰,額頭上已經出汗了。他用袖子抹了一把,看著周圍密密匝匝的竹子。
「林深。」
「嗯。」
「你說外面現在亂成什麼樣了。」
林深沒有停手裡的鏟子。
「城市裡,應該已經亂了。封城令下得突然,很多人一覺醒來發現出不去了。
超市會被搶空,藥店會被搶空。醫院已經滿了,排隊的人從急診室排到街上。」
阿傑聽著,手裡的鏟子慢下來。
「但那是城市。」林深繼續說,「我們這裡不是城市。」
阿傑把一鏟土倒進編織袋,又鏟了一鏟。兩人沉默地挖著。
第一個編織袋裝滿了,阿傑用帶來的尼龍繩把袋口紮緊,拖到一邊,又撐開第二個袋子。
太陽升高了一些,從竹林的縫隙里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斑。
阿傑把工兵鏟插在地上,直起腰喘氣。
他轉頭往山坡下看了一眼——竹林從這裡開始變疏,能看到山腳和更遠處的山脊線。
晨光把對面山坡照得一片明亮,綠色的植被在陽光里泛著光。
然後他看到了。
對面山腰上,竹林斷開的地方,有一個灰白色的屋頂。
不是茅草,不是鐵皮,是瓦片。紅色的瓦片,在晨光里反著光。
屋頂下面是一面白牆,牆上有一扇窗戶,玻璃反射著太陽,像一小塊亮片嵌在山體裡。
「林深。」阿傑的聲音變了。
林深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棟房子藏在半山腰的台地上,周圍是高大的喬木和竹林,只露出一角屋頂和半面牆。
如果不是早晨的陽光正好照在玻璃上,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那裡。
「別墅。」林深說。
「這山里還有別墅?」
「有。」林深盯著那個反光點,「青溪鎮附近有一片高檔別墅區,十幾年前開發的,賣給了外地的有錢人。
平時沒人住,只有度假的時候來。」
阿傑把手搭在眉骨上,眯著眼看。「那邊離我們多遠?」
「直線距離,大概七八公里。走山路,更遠。」
兩人站在山坡上,看著對面山腰那一點反光。阿傑忽然想起什麼。
「那種別墅里,會不會有東西?」
「什麼東西?」
「有錢人度假,總得有點娛樂吧。打獵的,釣魚的,騎馬的。」
林深看著他。「你想說什麼?」
「我說,那種別墅里,可能會有我們能用上的東西。
比如,打獵用的弓啊弩啊氣槍啊之類的。」
林深沒有接話。他當然知道阿傑在想什麼。
複合弓只有兩把,射釘槍兩把,剩下的就是消防斧和砍刀。
如果真有七個人要長期生存,遠程靜音武器遠遠不夠。
別墅里如果有打獵裝備,那就是現成的補充。但現在不是時候。外面剛封城,正是最亂的時候。
「先記著。」林深說,「以後再說。」
阿傑又看了那棟別墅一眼,然後彎腰繼續鏟土。
他把那個反光點的位置記在了腦子裡。
第二個編織袋裝滿了。林深把袋口紮緊,兩人一人拖一袋,沿著來的路往回走。
下山比上山難,編織袋在碎石和落葉上拖行,發出沙沙的聲響。
阿傑在前面,倒退著走,兩隻手拽著袋口,腳後跟探路。林深在後面,一手拽袋子一手扶著工兵鏟。
回到基地的時候,大劉已經做好了兩個育種箱。
松木板,榫卯結構,四個角用木工膠和螺釘加固。箱底鑽了幾個小孔,鋪了一層從竹林里撿來的碎石子做排水層。
他正在做第三個,手鋸的聲音均勻而穩。
小凡和小寧把浸好的種子從溫水裡撈出來,瀝乾水分,鋪在濕潤的紗布上。
小寧用噴壺往紗布上又噴了一層水霧,然後折起紗布,把種子包在裡面。
「這叫催芽。」她對小凡說,「保持濕潤,溫度夠,明天就能露白。露白就可以播種了。」
小凡在筆記本上記下來:催芽,保持濕潤,溫度。
林深和阿傑把兩袋土拖進大廳。編織袋一打開,腐殖土的味道就散開來,混著碎竹葉和草根的氣息,和隔音棉的化學味道撞在一起。
小寧走過來,蹲下抓了一把土,用手指捏了捏。
「可以。腐殖土,透氣性好。混一點草木灰更好,鉀肥。」
「草木灰?」阿傑問。
「燒柴剩下的灰。鍋爐房裡應該有。」
大劉從鍋爐房裡鏟了一簸箕草木灰過來。
小寧接過去,按大概十比一的比例混進土裡,用手拌勻。
然後她把拌好的土裝進大劉做好的育種箱,裝到三分之二的高度,用手掌輕輕抹平表面。
「行了。等明天種子露白,就可以播了。」
小凡在筆記本上記錄:4月2日,育種箱完成四個,土壤配製完成,種子催芽中。
小寧從收納箱裡翻出一卷美紋紙膠帶和一支記號筆。
那是她從園藝店帶來的,平時用來給盆栽貼標籤。她撕下幾段膠帶,貼在育種箱側面,然後拿起記號筆。
第一個箱子:小白菜,4.2。第二個箱子:生菜,4.2。第三個箱子:空心菜,4.2。第四個箱子暫時空著,等明天看催芽情況再定。
阿傑看著她把膠帶貼得端端正正,記號筆的字跡圓圓的,每個數字後面還畫了一個小點。
「你畫那點幹嘛?」
「好看。」小寧頭也不抬。
她把四個育種箱搬到二樓露台。
露台上有老趙之前用偽裝網搭的棚架,陽光從網眼和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斑斑駁駁地落在育種箱上。
小寧把箱子擺成一排,蹲在旁邊調整位置,讓每個箱子都能曬到一部分陽光,又不會被直曬太久。
小凡跟上來,站在露台門口。從這裡能看到遠處的山脊,一層一層往天邊推過去。
晨光把山脊線照得清清楚楚,像用刀刻出來的。空氣里有泥土和草木灰的味道,混著竹林里飄來的竹葉清氣。
「這裡。」小凡忽然說。
「嗯?」小寧抬起頭。
「在這裡,像真在度假。」
小寧看了看遠處的山,又看了看面前的育種箱。「度假還幹活。」
「度假也可以幹活。種花,種菜,曬太陽。
我小時候跟我媽去鄉下姥姥家,姥姥在院子裡種菜,我蹲在旁邊玩泥巴。」
小寧把最後一個箱子的位置調整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那等菜長出來,你就是姥姥。」
小凡笑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種緊張的、繃著的笑,是真的笑了一下。
阿傑從露台門口探出頭。「你們倆幹嘛呢?曬太陽?」
「育種。」小寧說,「育完曬太陽。」
阿傑看了看那四個碼得整整齊齊的育種箱,又看了看箱子上圓圓的字跡。
「還挺像那麼回事。」
「本來就是那麼回事。」
林深也上來了。他站在露台邊緣,透過偽裝網的縫隙,往對面山坡看了一眼。
晨光已經移走了,那棟別墅的玻璃不再反光,重新隱沒在竹林和喬木的深綠色里。阿傑注意到他的目光,走過來,壓低聲音。
「還在想那個?」
「沒有。」林深收回目光,「在想育種箱放這裡,會不會被從空中看到。偽裝網遮得住,沒問題。」
阿傑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中午,小寧用電磁爐做了一鍋麵,加了午餐肉和脫水蔬菜。
六個人圍坐在松木桌旁,每人一碗。育種箱放在露台上,從大廳里看不到,但每個人都知道它們在那裡。
四個松木箱子,裝著泥土、草木灰和正在紗布里等待發芽的種子。
「小白菜最快二十天能收。」小寧說,「生菜慢一點,一個月左右。空心菜可以反覆割,割了還會長。」
老趙從二樓下來,端著茶杯。他睡了一上午,眼角的皺紋淺了一些。
「二十天。」他說,「那二十天後,我們就能吃上新鮮菜了。」
「前提是出芽順利。」小寧說。
「你會讓它順利的。」
小寧低頭吃麵,耳朵尖有點紅。
下午,大劉把最後一個育種箱也做完了。多做了一個,一共五個。
他把箱子碼在牆角,工具收好,鋸末掃乾淨。
然後他又去了側門,檢查昨天加固的插銷和角鐵。焊點沒有新的鏽跡,角鐵吃在牆裡很牢。他用手推了推,紋絲不動。
林深在監控室里,把六個畫面挨個看了一遍。正門方向的碎石堆在午後陽光下曬得發白,枯枝落葉被曬卷了邊。
側門方向的竹林安安靜靜,只有風。露台上,育種箱排成一排,小寧的美紋紙膠帶在光裏白得醒目。
地下室入口空蕩蕩,溶洞通道一片漆黑。
小凡在筆記本上又記了一筆:4月2日,育種箱完成五個,小白菜、生菜、空心菜催芽中。
預計出芽時間4月3日。她在下面畫了一道橫線,合上筆記本。
傍晚,太陽從露台方向斜照進來。
小寧又上去看了一次育種箱,摸了摸土壤表面的濕度,用噴壺補了一點水。紗布里的種子安靜地躺在濕潤的褶皺里,等待明天。
她在露台邊上站了一會兒,看著對面的山脊。夕陽把山脊染成橘紅色,一層一層暗下去。
她忽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對著遠處的山拍了一張。
手機沒有信號,但相機還能用。照片存進相冊的時候,她看了一眼日期——4月2日。
她把手機揣回口袋,蹲下來,把美紋紙膠帶上翹起的一個角按平。四個箱子,四個日期。4.2,4.2,4.2,4.2。
樓下傳來阿傑的聲音:「小寧!吃飯了!今天有午餐肉!」
「來了!」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往樓下走。
經過監控室的時候,她探頭看了一眼。老趙坐在屏幕前,端著茶杯。
畫面里,露台上的育種箱在暮色里變成五個深色的方塊,美紋紙膠帶反射著最後一點天光,像五條小小的白色標記。
天快黑了。但明天種子會露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