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樓大廳回到二樓,沒有人說話。不是刻意的沉默,是每個人都在想自己的事。
林深剛才那番話——重生,上一世,十一個月,老鼠,被人捅死——像一塊石頭扔進水池,水面已經平靜了,水底還在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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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的走廊很短。穹頂結構讓聲音在這裡變得很奇怪,腳步聲被弧形牆壁反射回來,帶著一點回音。
六扇門沿著走廊排列,老趙在監控室門口停下來。
「大劉,幫我把那張空床板搬過來。」老趙指了指小寧隔壁那間空置的房間,裡面放著一張還沒組裝的備用床板。
大劉沒問為什麼,直接走進去,和林深一起把床板抬了出來。
床板是松木的,大劉之前做床的時候多備了一塊,打磨得很光滑。
兩人把它搬進監控室,靠牆放好,離監控屏幕大約兩米。
老趙從自己房間裡抱了一床睡袋過來,鋪在床板上。
「前半夜我守,後半夜大劉。」老趙說,「明天換阿傑和林深,後天小凡和小寧。
三個人輪不過來,兩個人一組,四小時一班,輪換著來。」
沒有人有異議。老趙的安排像他布線一樣,每一條都有它的去處。
阿傑站在監控室門口,看著屏幕上六個畫面。「今天晚上會有東西嗎?」
「不知道。」老趙在床板上坐下,「最好沒有。」
小凡和小寧的房間在最裡面,窗戶對著竹林。小凡推開門,把行李箱靠牆放好。
房間不大,十五平方米左右,兩張松木床並排靠著東牆,中間隔著一臂的距離。
床上鋪著睡袋,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隔音棉從一樓一直貼到二樓,連門背後都貼了一塊,關門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
小寧把雙肩包放在自己床上,拉開拉鏈,把相機、鏡頭、三腳架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在床尾。擺完,她坐在床沿上,腳懸著,晃了兩下。
「小凡。」
「嗯?」
「你怕嗎?」
小凡正在把行李箱裡的衣服往牆上掛。牆上釘了一排掛鉤,是大劉之前裝好的。她把一件衛衣掛上去,拉平衣角,動作很慢。
「怕。」她說,「但林深在這裡。」
小寧把腳收上來,盤腿坐在睡袋上。「他說他上一世活了十一個月。吃老鼠,吃生青蛙,最後被人捅死。」她頓了一下,「他跟我們說這些的時候,聲音都不帶抖的。」
「他在抖。」小凡把最後一件外套掛好,「他說『老鼠』那兩個字的時候,手指在桌沿上摳了一下。我看見了。」
小寧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拉開睡袋鑽進去。睡袋是羽絨的,蓬起來把她整個人裹在裡面,只露出一張臉。
她盯著天花板,忽然說了一句:「我明天開始育苗。帶的種子,先試一批小白菜和生菜。小白菜長得快,二十來天就能吃。」
小凡也躺下了。兩張床中間隔著一臂的距離,窗簾縫隙里漏進來一線月光,在地板上畫出一條銀白色的細線。
「好。」她說。
阿傑和林深的房間在走廊另一側,和小凡她們隔了兩個門。
房間布局一模一樣,兩張松木床,兩個睡袋,窗簾拉嚴,牆上貼著隔音棉。
阿傑進門就把自己摔在床上,手枕在腦後,腳翹起來,鞋都沒脫。
林深坐在另一張床沿上,解鞋帶。他解得很慢,像是故意在拖時間。
「林深。」
「嗯。」
「你說,我爸媽他們應該沒事吧。」
林深停下解鞋帶的動作。他知道這個問題會來。
從阿傑把汽修店搬空那一刻起,這個問題就懸在那裡,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落下來。
「我也讓他們囤糧了的。」阿傑的聲音從對面床上傳來,不像平時那樣咋咋呼呼,很平,「電話里跟我爸說了,米、面、油、鹽,能存的都存。他說知道了。
我媽身體不好,我爸種地,家裡就他們兩個。我姐嫁到鎮上,離他們十幾里路。」
他頓了一下。
「這麼遠,我也沒辦法接他們過來呀。」
林深把鞋帶從最後一個孔里抽出來,把鞋放在床下。
「你老家那個村子,在山的夾縫裡,人口少,又偏,反而是安全的地方。
城市前期混亂,最容易出問題的是人口密集的地方。物資搶空,醫院擠爆,軍隊自己也在感染。
那種地方,待不住。」
阿傑盯著天花板。「那之後呢?」
「之後軍隊會接手。」林深說,「軍隊最先照顧到的就是村子。
因為部隊本來就在山裡面,受影響最小。城市裡打成一片的時候,山裡的駐軍反而能穩住。
你記不記得你們村往西翻過兩道山樑,那邊就有一個部隊駐地?」
阿傑想了想。「小時候去過。有個雷達站,門口有哨兵,不讓進。」
「對。那種地方,軍隊會先守住。周圍村子也會被划進安全區。」
阿傑沉默了一會兒。腳不晃了,平放在床板上。「那也得他們撐到軍隊來的時候。」
「你爸囤了幾百斤米。你讓他們別出門。村里人少,感染的概率本來就低。」林深說,「他們會撐到的。」
阿傑沒有接話。他把手從腦後抽出來,側過身,面朝牆壁。
隔音棉是深灰色的,表面凹凸不平,像凝固的海綿。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陷進去一點。
「我姐。嫁到鎮上那個。我不知道她回去了沒有。」
他的聲音悶悶的,被隔音棉吸掉了一部分,「她婆家在鎮子邊上,開個小賣部。鎮上人多,比村里亂得快。」
林深沒有說話。
「我給她發過微信。那天在你出租屋,你打電話給小凡的時候,我也給我姐發了。
我說最近外面不太平,讓她回村里住幾天。」阿傑把臉轉過來,看著天花板,「她回了我一個表情包,一隻貓在笑。」
他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打開微信,翻到和姐姐的聊天記錄。
最後一條消息是那隻貓,舉著爪子,嘴巴咧到耳朵根。
再往上,是他發的:「姐,最近外面不太對勁,你回村里住幾天,帶上孩子。」發送時間是三月二十幾號。
他把手機扣在胸口上。
「我是不是應該多說點?直接說末日要來了,喪屍要來了,你不走就會死。」他的聲音有點啞,「但我當時自己都不全信。我說不出口。」
「你說不出口。」林深說,「就算你說了,她會信嗎。趙叔跟趙嬸說了,趙嬸信了嗎。」
阿傑沒有回答。他把手機從胸口拿開,放在枕頭旁邊,屏幕朝下。
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銀線。
遠處傳來一聲鳥叫,不知道是什麼鳥,聲音尖尖的,在竹林里迴蕩了一下就消失了。
「林深。你上一世,有沒有回去找過什麼人?」
林深躺在睡袋裡,盯著天花板上那道銀線。「找過。
我去藥店找小凡,藥店被搶空了,玻璃碎了一地,裡面有幾隻喪屍,穿著白大褂。沒找到她。後來也找過趙叔,沒找到。」
「你沒回村里?」
「沒有。走不到那麼遠。城市封了之後,出城的路全堵死了。
我試過一次,走了兩天,路上全是廢棄的車和喪屍。最後又退回去了。」
阿傑把腳翹起來,搭在床尾的欄杆上。「所以你選這個基地。因為你知道,靠自己兩條腿,接不了任何人。」
「對。」
「那你為什麼還讓我給我爸媽打電話?」
「因為讓他們提前囤糧,他們活下去的概率就大。
你打了,他們囤了。你姐那邊,你發了消息,她看到了,至少知道你覺得不對勁。
萬一鎮上真的亂起來,她腦子裡會有一個念頭——阿傑說過,不對勁,回村里。那個念頭可能讓她比別人早走半天。」
阿傑把腳從欄杆上放下來。「半天有用嗎?」
「有用。上一世,早半天出城的人,活下來的多得多。」
阿傑沒有再問了。他把睡袋拉過頭頂,整個人縮在裡面。
過了一會兒,睡袋裡傳出一聲悶悶的吸鼻子的聲音。
林深沒有出聲。他盯著天花板上那線月光,想起上一世。
他見過無數人死。被咬死的,餓死的,病死的,被人殺死的。
他也見過活下來的人。那些活下來的人,沒有一個是因為跑得快或者打得贏。都是因為早走了半天。
隔了很久,阿傑的聲音從睡袋裡傳出來。
「林深。」
「嗯。」
「你說的那個雷達站。我小時候去過一次。門口哨兵端著槍,不讓進。我當時覺得,當兵的真牛逼。」
「他們會守住那裡的。」
阿傑沒有回答。睡袋動了動,像是裡面的人翻了個身。然後安靜了。
監控室里,老趙坐在床板上,面前是六個畫面。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水,茶葉沒換,是白天泡過的那一撮,已經泡不出顏色了,但他還是喝。
側門方向的竹林在月光下一片銀白,竹葉輕輕晃動。
他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一點。大劉睡在旁邊那張摺疊床上,呼吸均勻,但沒有鼾聲。
老趙把畫面切換到正門方向。碎石堆在月光下像一頭沉睡的獸,偽裝用的枯枝落葉上凝了一層薄薄的露水,在紅外畫面里泛著微微的白光。
什麼都沒有。他把畫面切回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徹底沒味道了,就是熱水。但他還是在喝。
秀蘭不知道怎麼樣了。她在宿舍里,門堵好了沒有。
米買了沒有。水備了沒有。他給她發的最後一條簡訊,她看到了沒有。
這些念頭一個一個浮上來,被他一個一個按下去。他現在坐在這裡,守著這個基地,守著這五個人。這是他能做的。其他的,想了也沒用。
大劉翻了個身,摺疊床吱呀響了一聲。
「趙叔。」
「醒了?」
「沒睡著。」
老趙把茶杯遞過去,大劉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
「你在想什麼?」老趙問。
「在想明天要不要再加固一下側門。」大劉把杯子遞迴來,
「那道插銷我看了,結實是結實,但門框是鐵的,年頭久了,焊點不知道鏽沒鏽。明天我想把門框和牆體的連接處用角鐵再加固一道。」
「行。明天我跟你一起。」
大劉躺回去。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了。
「趙叔。林工說的那個上一世,您信嗎。」
老趙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監控畫面里那片銀白色的竹林,竹葉在風裡輕輕搖晃。
「信。他這孩子,從小就倔,跟他爸一個德行。但他不撒謊。」
大劉沒有再說話。摺疊床又吱呀了一聲,然後安靜了。
凌晨四點。老趙叫醒大劉,兩人換了班。
大劉坐在監控屏幕前,老趙躺到摺疊床上,把睡袋拉到胸口。他閉上眼睛。
竹林里的鳥開始叫了,不是白天那種又亮又脆的叫法,是低低的、試探性的幾聲,像是在確認天亮了沒有。
窗外還是黑的。
林深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他只記得天花板上那道月光慢慢移動,從牆壁移到床尾,然後消失了。
再睜開眼,窗簾縫隙里已經透進來一線灰白色的光。
阿傑還在睡。睡袋被蹬開了一半,一條胳膊搭在外面,手指微微蜷著。他的手機還放在枕頭旁邊,屏幕朝下。
林深沒有叫醒他。他輕手輕腳穿上鞋,拉開門,走廊里很安靜,監控室的門半開著。他走過去,大劉坐在屏幕前,面前放著一杯涼透了的茶。
「沒什麼事。」大劉沒回頭,「就是竹林里來了一隻野貓,待了一會兒又走了。」
林深看了一眼側門方向的回放畫面。凌晨三點左右,一隻瘦瘦的野貓從竹林里鑽出來,在側門前面蹲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尾巴豎著,消失在竹林深處。
「野貓。」林深說。
「嗯。」大劉端起涼茶喝了一口,「野貓好。說明附近沒有大的動靜,不然它不敢來。」
林深靠在監控室的門框上,看著那隻野貓在紅外畫面里留下的熱源軌跡。一個模糊的白影,安靜地來,安靜地走。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