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巴茨醫院,化驗室。
茉莉換下工作服,揉了揉酸軟的脖頸,在心裡盤算剩下那批樣品該如何處理,剛走到門邊,操作台處飄來聲響,讓她渾身激靈,下意識地望了過去。
是夏洛克。
他整張臉融進了黑暗裡,叫人無法看清他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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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很重要。」他說,「你一直都很重要,我也一直很信任你。」
茉莉站在門前,走廊的光透過門縫灑上後背,她看著夏洛克,無數情感瘋狂翻湧。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她是樂意的。
「但你說得對,」夏洛克回頭,常夜燈微弱的光撫上微卷的頭髮,一抹幽暗的藍落在耳垂,他看著她,直白地袒露,「我處境不妙。」
閥門失靈,所有被禁錮的感情噴涌而出。茉莉壓抑已久的克制,瞬間潰不成軍,它們盡數漫過理智的堤壩,將她整個人徹底淹沒。
她聽到自己用堅定的語氣,詢問夏洛克:「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
夏洛克緩緩轉身,常夜燈的幽藍攀上他的臉頰、落進他的眼底。茉莉攥著挎包的緞帶,分明看見面前這個天才,眼底深處那汪灰綠的潭水隱隱發亮。
「茉莉,我覺得我快要死了。」他向她緩慢靠近,一向不帶起伏的聲調里夾雜著旁人難以察覺的顫抖。
茉莉忽的鼻頭一酸。夏洛克周身散發著決絕的死寂,那是人在面對緊要關頭時迸發的最後生機。敏銳的她似乎意識到了夏洛克的處境,她立在原地,不曾後退,也沒有半分動搖之心。
她藍色的雙眼逐漸模糊,卻仍固執地注視著,他那雙灰綠色的眼眸。
茉莉的喜歡是藏在邏輯荒原里的溫柔深海,歲歲不移。
她鬆開攥著緞帶的手:「你需要什麼?」
「如果我並不是你眼中的模樣,也不是我自以為的模樣……」夏洛克在她面前站定,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嘴角向下,試探道:「你還願意幫我嗎?」
茉莉看著眼前的男人,高挑、纖瘦,卻孔武有力,那汪灰綠色的潭水波濤洶湧,是試探、是脆弱、是求助。
他需要她。
萬般情緒於茉莉胸中跌宕翻湧,纏成一團亂麻,沉沉墜著心口,無從消解。
她說:「你需要什麼?」
夏洛克再次向她靠近,近得他們能聽到彼此的呼吸。在聽到茉莉不變的回答後,他的瞳孔猛顫,語氣也變得堅定了起來:「你。」
夏洛克需要她,這就夠了。她低下頭,想。
黑暗裡,夏洛克趁茉莉低頭的瞬間,揣在上衣口袋裡的手分別給其他兩人發送了同樣的簡訊。
/
喬安坐上車,拿起放在儀表台上的手機,給雷斯垂德發去了簡訊。
莫里亞蒂固然狡猾,可她確信他不會清理掉所有的痕跡。因為自大是天才與瘋子的通病,而莫里亞蒂從不認為自己會輸。
手機振動了一下,喬安點開簡訊,雷斯垂德已同意臨時授權,但時間僅有兩小時。
兩小時,足夠了。
車子啟動,喬安避開警車,徑直驅車駛向倫敦交通局監控中心。
她要搞清楚,莫里亞蒂消失的兩個月,到底幹了什麼。
因為有雷斯垂德的臨時授權,喬安很容易查到里奇·布魯克這個身份名下有三個手機號。
其中有兩個手機號在過去兩個月沒有活動記錄,而剩下那個手機號,除去兩年前一些斷斷續續的簡訊、通話記錄外,最近兩個月一直從未停止跳動。
甚至最近的一通電話還是幾個小時以前,由她回撥的那通電話。
喬安調出了基站定位軌跡,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信號點聚集在倫敦西南方向的一個軍事管制區附近,直線距離不超過兩公里。
莫里亞蒂這兩個月基本都待在同一個地方?還是一個軍方的管制區域?
會不會是……
喬安突然想到那個巴西殺手的遺言,忽然意識到,如果莫里亞蒂有一串能破壞三處頂尖安保系統的電腦編碼,作為大英政府的麥考夫,是絕不會無動於衷的。
所以,這兩個月里,莫里亞蒂都被麥考夫關押了?
她忽然泄氣了,本以為能通過數字追蹤,查到一些蛛絲馬跡,沒想到在過去的兩個月里,莫里亞蒂一直被關在同一個地方,這還怎麼查?
喬安扶了扶額,正要退出定位軌跡,眼睛掃過屏幕,忽然注意到一個異常:莫里亞蒂在押期間,有一個信號點突然出現在了倫敦市中心,並且還停留了四十分鐘,然後重新回到管制區。
簡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立刻點開時間戳,調出對應的路面監控。
屏幕上,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某條輔路旁。車門打開,一個穿著米色風衣的男人快步走進街邊的公用電話亭。他背對攝像頭,但帽檐下露出的後腦勺輪廓、肩膀的傾斜角度,都與喬安的記憶里某個檔案中的照片嚴絲合縫。
是莫里亞蒂,也是所謂的里奇·布魯克。
喬安將畫面定格,放大。公用電話亭的玻璃映出半張側臉,其上有灰藍色的眼睛,視線下移,便是嘴角勾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鬆開滑鼠,右手握拳抵住下頜。這是一個難得的發現,可以作為替夏洛克和她正名的鐵證。
「可笑。承認吧,麥考夫,夏洛克都能成為你的棋子,更遑論一個身份不明的血親。」
「我從不否認,喬安。」記憶里,麥考夫的臉處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時機,時機最重要。」
時機。什麼時機呢?喬安目前無法理解。她拿出U盤,將相關數據統統拷貝了一份。
該回家了。她的手揣在風衣口袋裡,暗自想到。
回到車上,喬安拿起手機,夏洛克的簡訊映入眼帘。
化驗室,速來。——SH.
/
第歐根尼俱樂部。
麥考夫從暗處緩緩現身,偶一抬頭,只見明亮的光線下,華生背靠沙發,翻著手上的資料說:「萊利小姐做足了功課。」
他在原地駐足,沉默地盯著不請自來的闖入者。華生微微側身,回頭看他:「這些事只有和夏洛克很親近的人才知道。」
華生溫和地質問:「你最近看過你弟弟的通訊錄嗎?」
麥考夫關上門,在醫生步步緊逼的語言下,安靜地落座在華生對面的沙發上。
華生直視著他,言語之中的溫和逐漸消失:「一共三個名字,你、我、還有喬安。莫里亞蒂不是從我和喬安這裡得到消息的,」
「約翰!」
「那他怎麼做到的?因為你,對嗎?」
華生看著麥考夫,「你是不是偶爾還和吉姆一起喝咖啡啊?」他攥著那幾頁真假摻半的爆料,手在半空中用力滑動兩下。華生強迫自己保持冷靜,儘管這是一個看上去令人非常意外的推斷。
「夏洛克是你的親弟弟,而你竟然把他的生平泄露給了一個瘋子。」
麥考夫沒有說話,華生也沒再說話。
唯有幾盞做工考究的蘑菇燈,散發著一圈接一圈柔和的光。光影浮動,麥考夫的臉浸在忽明忽暗間,愈發證明了華生的推測。
「我沒打算這麼做……」
華生俯身將手裡的資料丟在桌上,兩張薄薄的紙發出「咻」的一聲。他雙手撐在雙膝上,眼神向上,眉頭下壓,壓迫感十足。
「我需要一個解釋,麥考夫。你為什麼要這麼對待夏洛克?」
片刻後,麥考夫將一切和盤托出。
正是那一串電腦編碼,也就是喬安整理的第三條關於密鑰的線索。作為回報,莫里亞蒂需要麥考夫提供關於夏洛克的生平經歷。
華生聽後難掩怒火。
站在麥考夫的立場,他為的是國家利益。可華生不是高官,縱然能夠理解麥考夫的做法,卻絕不認同。
因為他完全袒護夏洛克,夏洛克就是他的立場和底線。
「所以就有了個彌天大謊:夏洛克是個騙子。」華生冷笑了一聲,「而且你知道嗎,麥考夫?你費盡心思掩蓋喬安的痕跡,她也被牽連其中了。莫里亞蒂不會放過他們兩個,你在告訴他有關夏洛克的事情時就該想到。」
麥考夫回望華生,「那是她作為福爾摩斯必須承受的。」
「我想她寧願自己不是福爾摩斯。因為莫里亞蒂要毀了他們,是你給了莫里亞蒂最完美的武器。」
華生起身,覺得一切都好荒唐。被捕、逃亡、被人造謠,他們三人共同經歷的痛苦,始作俑者竟然是大英政府,麥考夫。
「約翰。」麥考夫看著眼前的背影,「抱歉。」
「Oh,不用。」華生頭也不回地推門離去。麥考夫「你會告訴他嗎」的詢問被他扔在了虛空中。
華生離開俱樂部,坐上計程車剛報了家的位置,口袋裡的手機就震了震。他拿出手機一看,立刻對司機說:「巴茨醫院,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