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將至,天邊微微泛白。
路燈漸暗,寒風狠狠吹拂。
喬安走過玻璃廊道,穿過長廊,來到化驗室前,透過門上的玻璃,看到了蹲在地上,背靠操作台的偵探。
他安靜地、無聲地蹲在那裡,常夜燈的幽藍落在他的肩上,他的臉上,他的眼睛裡。
她輕輕推門,夏洛克沒有回頭,而是做出一貫的思考方式——雙手合十抵在嘴前,淡淡道:「喬安。」
「我來了。」喬安走到他身邊,從操作台下拉出凳子,「夏洛克,天要亮了。」
「我知道。」他說,「現在還有一個疑點。」
「電腦編碼。」喬安坐在凳子上,「只要找出那串該死的電腦編碼,就能打破莫里亞蒂的劇本了。」
門口傳來響動,喬安回頭,發現來者是華生。
三人齊聚化驗室,夏洛克語速飛快地提出當下的困境,華生雙手撐在操作台上,給兩個毫無頭緒的當事人補充了好幾個可能性,試圖引發他們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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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碰過什麼東西?」
夏洛克搖頭,「就一個蘋果。」
「那他寫過什麼東西嗎?」
喬安皺眉否認:「沒有。」
提出的可能性都被否決,華生失望地敲了敲台面,雙手收回,在一邊來回踱步。
就是這樣一個動作,夏洛克緊鎖的眉頭微微鬆動,骨節分明的手指按照某種特定的規律,在台面輕敲。
喬安眉心一跳,剛要說什麼,就見夏洛克轉身,拿出了手機。
她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但隱隱能猜到。
所幸她已提前給華生預過警,希望他能明白她的暗示。
——來巴茨醫院天台,我手裡有你想要拿回去的東西,SH.
/
「叮叮叮——」
華生的清夢被驟響的手機鈴聲打斷。他睡眼惺忪地按下接聽鍵,聽到電話那端的醫護人員說,哈德森太太遭到了槍擊。
華生掛了電話,朦朧的睡意煙消雲散。喬安理了理蓬亂的頭髮,打了一個哈欠:「怎麼了?」
「可能是某個殺手做的,天哪。」華生的額上堆疊了好幾層褶皺,「我們快回去,夏洛克,喬安。」
「走吧。」喬安穿上風衣往外走,華生也抱著外套,卻見夏洛克雙腿交疊放在操作台上,窩在茉莉的工作椅上一動也不動。
「夏洛克?」華生疑惑地叫了一聲。
喬安走出化驗室見沒人跟上來,便原路返回,沒有關緊的門縫卻飄來兩人的爭執,而後華生氣沖沖地出來,經過喬安時說:「讓他留在這,喬安,我們回去。」
「約翰,你不必這樣生氣……」被冷風一吹,喬安的腦子活躍了起來,剛要說些什麼,兩人的身後就傳來開門聲,緊接著夏洛克的聲音響了起來:「喬安留下!」
「夏洛克,你別太——」
「約翰!」一瞬間,喬安就明白了所有事。她急促地呼喚華生的名字,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囑咐他:「你曾說過,你想過一把戲癮。」
「我教過給你的,還記得嗎?一定別忘了,不然我會生氣的。」
「你們兩個是不是有病——」
她笑了笑,「哈德森太太需要你,快回去吧。」
/
華生走後,喬安折回化驗室,夏洛克把手機拋給了她,一言不發。
屏幕上是莫里亞蒂的簡訊:叫上莎士比亞小姐一起吧,親愛的。誰讓她毀了我精心準備的惠特比之旅呢?等你們。——J.M.
「我這麼厲害呢。」喬安把手機還給了夏洛克,聲音淡淡,卻不知是諷刺還是肯定。
夏洛克穿上了風衣外套:「走吧。」
巴茨醫院頂樓天台。
今天是個好天氣,碧藍長空下,有雲捲雲舒。只是兩人越走近天台,就越能聽見一段戲謔、囂張的音樂聲。
那是Bee Gees的單曲《Stayin'Alive》。這是兩年前,莫里亞蒂在泳池邊的進行曲。如今他再次播放這首歌,似志在必得。
夏洛克推開門,發出「砰」的一聲。喬安緩緩從陰影走進光明,剛邁步,就聽見莫里亞蒂漫不經心的嗓音混雜在嘈雜的音樂聲里:
「Well,終於就只有咱們了。」
她在夏洛克的身後,徐徐靠近坐在邊緣的男人。今天,這個瘋子一改昨晚的潦草,穿上了正裝,就連雞窩似的頭髮,也用啫喱水固了型,就像前來奔赴一場約會。
「來解決我們的問題,最後的問題。」
「頑強求生!」
他平攤手掌,一部小小的手機躺在掌心上。名為《Stayin'Alive》的樂曲極具節奏地敲打鼓點,莫里亞蒂蹲在沒有護欄的邊緣上,低頭睥睨芸芸眾生。
喬安和他保持了一段距離,駐足,雙手揣在風衣口袋裡。耳側,長發微揚,她將其撩至耳後,冷冰冰地對暴露後背的瘋子道:「我真想一腳踹你下去。」
「Oh,我的靈感繆斯,你怎麼能這樣對待造物主?」莫里亞蒂不屑地笑笑,「這太無聊了,不是嗎?」
他按下暫停鍵,喧囂的音樂驟然停止。夏洛克幽幽踱步,灰綠色的眼裡全是淡然。
「它只是一種存在。」莫里亞蒂拉長音調,五指併攏,在空中劃出一道軌跡,「我的一生都在尋找消遣。」
他轉身低頭,故作哀悼地擦淚,「真幸運,我這一生竟遇到兩個最好的消遣。但很可惜,你們只能是我曾經最好的消遣了。」
夏洛克在陽光下緩慢踱步,喬安靜靜地立在原地,手指繞動長發,一下、又一下。
她很冷靜嗎?不,一點都不。面對這個殺死薇薇安、又數次將夏洛克和華生置於險地的瘋子,她根本做不到冷靜。
莫里亞蒂抬頭,強光下,眉頭緊鎖,雙眼微眯,額上層層褶皺堆疊:「但現在連你們都沒有了,因為我打敗了你們。」
「這太簡單了。」他偏頭,陽光映亮了他的側臉。莫里亞蒂闔上雙眼,狀似遺憾:「現在我只能回去和普通人玩了。」
夏洛克身姿挺拔地來回踱步,他的身後,碧空漸暗,雲層堆疊。方才晴好的天,逐漸陰雲密布,莫里亞蒂原本在半明半暗間的臉,慢慢全覆上一層了陰暗。
喬安鬆開繞玩頭髮的手指,仰頭看天:「變天了。」
「這是慶祝,不是嗎?」莫里亞蒂緩緩起身,張開雙臂向二人迎來,「你是否懷疑,我是不是真的?」他雙手揣兜,在兩人周圍繞圈,問夏洛克,「我是不是差點騙到了你?」
「里奇·布魯克。」夏洛克清晰地吐出這個可惡的名字,莫里亞蒂立刻接話,「好像沒人明白這個笑話,但你懂——Oh,是你們懂。」
「莎士比亞小姐。」他在喬安面前站定,「你真是一個難以預測的隨機變量。」
「你不知道我為了你,在惠特比準備了怎樣的一份『贏家獎勵』。」莫里亞蒂步步逼近,「可你為什麼不去?」
喬安注視著瘋子,歪了歪頭,嘴角揚起冰冷的微笑:「Oh,我是莫里亞蒂,我好無聊。」她突然這樣說,讓近在咫尺的男人眉頭鬆動,「和夏洛克玩玩吧,那我該和他玩些什麼呢?」
莫里亞蒂灰藍色的眼中漸漸染上興奮。喬安向前一步,兩人只間隔一英寸的距離,「前段時間針對喬安的劇本不錯,兩個月內就讓她聲名狼藉。這次也沿用同樣的劇本吧!不過——」
「喬安是個威脅,所以你想調開她。」夏洛克插話,莫里亞蒂看向他,眼裡還印著未來得及退散的狂熱,「你怎會篤定她離開?是因為之前每一次你們的交鋒,喬安都選擇獨自應對,讓你下意識以為這次也能計謀得逞。」
「莫里亞蒂,你掉進了慣性思維,你不過也是個普通人而已。」夏洛克平靜地定義了莫里亞蒂的失誤。
天際泛白,強烈的天光穿過厚厚的雲層,割裂了沉沉霧靄,冷冽的光線斜斜潑灑在天台上。
寒風呼嘯,掀起三人的衣角。莫里亞蒂突然大笑,回頭看著喬安,似乎在欣賞一件即將碎裂的瓷器:「那麼就由普通人吉姆·莫里亞蒂告訴你,你的資料,我的確沒有告訴凱蒂,但我打算賣給黑市。」
「畢竟,一個與福爾摩斯家族基因高度關聯的個體,在黑市上可是稀缺品。」
高度關聯的個體?
喬安很想轉頭去看夏洛克,但這樣的舉動無疑是在向莫里亞蒂傳達某些消極的信號。
「打算?」喬安冷嗤,「那就是沒有這麼做。為什麼呢?是因為我沒去惠特比,而是選擇留在倫敦,打破了你的計劃?」
「No,no,no.」莫里亞蒂邁步,再次繞著兩人轉圈,「是因為我發現,比起借外人的手除掉你,我還是想親自解決你。這樣更痛快,不是嗎?」
夏洛克指尖輕敲,莫里亞蒂低頭看了看,輕笑出聲:「很好,你也弄懂了。」
「像數字一樣的節拍,每個節拍都是1,其餘全是0,二進位代碼——這就是那些殺手為何都想救我的命的原因。」
隨著夏洛克的描述,喬安憶起了那場談話。初秋的判決日,在熟悉的221B里,巴赫的曲子低沉緩慢地流淌,莫里亞蒂一手端著奶茶,一手在膝上輕敲節拍。
會是夏洛克說的二進位嗎?她回憶著莫里亞蒂的節奏,手指微動,敲出的代碼卻怎麼都無法依靠二進位進行轉換。
「告訴我所有的客戶,最後殺死夏洛克的是個娘娘腔。」莫里亞蒂慵懶道。
夏洛克指了指自己的大腦:「它在這裡,我可以用它們改變所有的記錄。我可以殺了布魯克,再帶回吉姆·莫里亞蒂。」
霧靄沉沉浮浮,模糊了所有人的神情。天邊突然蹦出一絲陽光,讓每個人都變幻莫測。
不安席捲了她。被捕、推理、再次被捕、逃亡、天台對峙,這種情緒一直如影隨形。
某種意義上,這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最後一案,也是她的最後一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