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朦朧,倫敦的夜靜得落針可聞。作為醫生,亦作為喬安的感情錨點,華生竭盡全力安撫了這位年輕的小姐。
在好友和壁爐的安慰下,喬安漸漸冷靜了下來。罷工了一下午的思維重新接軌,四處漂浮的記憶重回書架,各種推測有序地在她腦海里呼嘯而過。
「其實我不明白,喬安,」華生倒完了酒瓶里最後一點紅酒,輕捏杯柄,緩慢搖晃高腳杯,「在法庭上,你為什麼不辯解?」
偵探癱在沙發上,恰有一束昏黃的燈光灑在蓬蓬的捲毛上。夏洛克有個怪癖,不喜家裡明亮,因為刺眼的光總會擾亂縝密的思緒。
他也輕晃酒杯,酒液在杯中旋成小旋風,夏洛克就著杯壁,喝下一口旋轉的紅酒。忽聞華生詢問,他偏頭看向了喬安。
「因為我篤定會被無罪釋放。」蜷在另一個沙發里的喬安摘下了臉上的平光眼鏡,斟酌了一下,決定將自己所想全盤托出,「對於莫……對於那個瘋子來講,或許我出現在倫敦塔實屬意外,他也允許他的劇本有新支線發展。」
「但我親愛的朋友,請別忘記,瘋子之所以是瘋子,是因為他對終幕的開場充滿了掌控欲。即他絕不會因為一個偶然變量,而改變既定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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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生心神一動,絲絲縷縷不明的情緒攀上眉間:「照你這麼說,他說的『墜落之旅』——」
「一定會發生。」含混不清的嘀咕聲飄來。華生和喬安循聲看去,只見夏洛克仰躺在專屬沙發上,閉著眼,似乎睡了過去。
昏暗裡,喬安微微頷首以示認同。三人沉默,只有霧氣和壁燈,紅酒與酒杯,不停漂浮,不停晃動。
此夜註定難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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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兩個月,報紙與網絡,都被《世紀罪犯無罪釋放》、《相關推理綜藝暫停錄製》、《莫里亞蒂失蹤》、《英雄接下來要做什麼》等相關報導徹底霸占。
受輿論影響,喬安待在家裡的時間明顯增多。所幸還有案子主動找上門來,她的日子尚算安穩,不至於像兩年多前,剛辭去咖啡館工作時那般窘迫難熬。
破案之餘,每逢深夜降臨,喬安都會翻看媒體的報導,旨從密密麻麻的英文單詞裡,找出一兩條有用的信息。
等大腦記錄在冊後,趁摯友們入睡時,她便輕手輕腳地溜進客廳,點燃壁爐,打開壁燈,在線索牆上寫寫畫畫。
喬安需要這些線索,需要它們在牆上排成某種可以辨認的形狀——因為有一股氣憋在心裡,不畫出來,就會燒穿她自己。
莫里亞蒂的寓言故事和那則小道消息給了她莫大的恐慌,就算從前的日子再難捱,喬安也從未動過自我毀滅的念頭。
直到今時,她忽然得知自己其實是一個「幽靈」,並莫名其妙地還疑似多了一個血親——Oh,不對,是兩個。她的社會身份與自我認知的界限開始模糊,這無異於一種抹殺。
通過兩個月的整理,喬安獲得以下思路:
1.失蹤。莫里亞蒂突然失蹤——或許在為「墜落之旅」做準備;
2.輿論。這是莫里亞蒂此次演繹的主要道具——或將成為「墜落之旅」的終極殺器;
3.密鑰。莫里亞蒂登門時,與夏洛克談起攻破三處頂級防禦系統的密鑰——是否真實存在?存疑。原因:與莫里亞蒂的側寫略有不符;
4.來源。天才們的對峙里,夏洛克駁斥莫里亞蒂,問其信息源——過去兩年,莫里亞蒂到底從哪裡得知關於她的事?當事人、旁觀者、還是某條情報?若為情報,是否與那個女人手機里的東西相同?存疑;
5.痕跡。莫里亞蒂口中的「那顆蘋果」——無論記憶如何,客觀痕跡是否能完全被系統性抹除?如果能,那麼誰有可能做到這一點?
6.血親。關於「親屬關係」這個話題——狗仔挖掘?傾向不高,35%。有人主動爆料?傾向程度65%。若為後者,提供者是誰?其目的是否純良?未知。
7.關聯。「在場的你、我、她,我們很像」,她、夏洛克、莫里亞蒂三人存在何種共性——是否意味終幕的「墜落之旅」,不是表意上的雙雄對決,而是三方對峙?若如此,三人各自的站位是什麼?未知。
以上七條思路,是喬安這段時間以來整理出來的主要線索。其他有關個體的異常情況,她暫時懸置——「墜落之旅」猶如達摩克利斯之劍,解決燃眉之急更為迫切。
喬安蓋上馬克筆的筆蓋,單臂環胸,另一隻手握著馬克筆抵在下頜,聚精會神地思考。
或許是這位年輕的小姐太過認真,忽略了衣料摩擦發出的窸窣聲,待她疑惑為何牆上會有一道陰影時,才發現原來是裹著黑色條紋睡袍的醫生擋去了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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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一個月以前,掌管221B水電氣花銷的華生醫生隱隱察覺不對勁——水費、氣費較前一個月沒有明顯起伏,單這電費,卻悄悄翻了一倍有餘。
這是他搬來221B以來,第一次遇到這種現象。起初,華生以為是哈德森太太夜裡忘了關樓道的燈,或是夏洛克通宵達旦做實驗忘記了時間。
在他分別核對之後,都得到了兩人否認的答案。甚至夏洛克現在才知道,原來水電氣費每個月都需要繳納。華生儘管對此感到無語,但也在心底存疑——既然不是他們,便只能是那位看上去乖巧的顧問了。
於是華生留心觀察了幾周,卻沒有發現喬安有任何異常。她作息規律,白天偶爾外出辦案,晚上準時洗漱休息。這讓華生感到困惑——難道又鬧鬼了?
可他是堅定的無神論者,從不相信鬼神之說。因此,就算今夜已經困得不行,華生還是強迫自己清醒。直到凌晨三點,他終於聽到了非常細微的響聲。
是刻意踮腳走路的聲音。這位小姐或許怕打擾他們,連鞋都沒穿,躡手躡腳地溜進了客廳。在悉悉索索的響聲後,外面就沒了動靜。
華生推門,窮風穿過走廊,鑽進溫暖的房裡,激起了渾身雞皮疙瘩。他裹上睡袍,來到走廊,尋著微弱的燈光向客廳走去,一抹纖細的身影映入眼帘。
身披咖色毛絨睡袍、腳上只穿了襪子的喬安背對他,一動不動地站在線索牆前,不知在幹什麼。
她在思考?華生站在走廊口想了想,猜測或許與兩個月前莫里亞蒂的談話有關——難道她不願就這樣等著?
他走到她面前——沒有刻意放輕腳步,就是尋常步調——喬安竟毫無察覺。平時這麼敏銳的一個人,此刻究竟在思考什麼,連他的靠近都沒發現?
然後,華生就看到了線索牆上,張貼的三張大頭照和滿牆的英文單詞。
被抓包的小姐轉頭,與華生四目相對。
她下意識地拍白板,白板順著力道翻轉到另一面,上面是夏洛克潦草、尖銳、不加任何修飾的字跡。看著喬安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做法,華生笑了——氣笑的。
「真巧,約翰。」喬安握著馬克筆,雙手後背。被華生抓包的既視感怎麼這麼熟悉?哦,上次她一個人在家擊劍,也是華生抓的包!
Oh,我的上帝!他怎麼發現的!
「不巧,我在守株待兔。」
「你怎麼發現的?」
兩人異口同聲,話落都愣了愣。華生莫名覺得好笑,低頭扶額,覺得無奈:「電費漲了一倍,我想不發現都難。」
「啊!竟然是這樣,早知道我用手電筒……」
「嗯?」華生聞言,皺了皺眉。
喬安自知理虧,又為防止華生下一步詢問,連忙放下手裡的馬克筆,一溜煙地向自己房間跑去,順帶還撂下了一句話:「晚安,約翰,我困了!」
這位聰明的女士似乎忘記,自己遺留了滿牆的線索。華生站在原地,聽著喬安房門「啪嗒」關上的聲音,又看了看面前還在微微晃動的白板。
他轉過白板,瀏覽起了喬安的成果。
華生越看,越知曉莫里亞蒂的談話內容,便越心驚。
他心驚主要源於兩點:第一點是關於血親的思路分析,喬安已經無限接近於真相;第二點是關於三方對峙的站位,以他對喬安的了解,這場「墜落之旅」就像戲劇的終幕——終幕里,三個演員各自手握什麼劇本?
他不知道,但莫大的擔憂與恐慌似要將他淹沒。右眼眼皮開始跳動,華生揉了揉,努力摒棄掉腦里「左眼跳財,右眼跳災」的想法。他深吸一口氣——疲勞導致的眼輪匝肌痙攣而已。
華生將白板旋了回去。
而後,他滅了壁爐,熄了燈,回到臥室輾轉反側。終於在天剛蒙蒙亮時,華生堪堪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