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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身份剝離

  「因為我欠你一場墜落之旅,夏洛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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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Own…You(我欠你的).」

  莫里亞蒂走了,那個被他抹去存在痕跡的蘋果卻留了下來。夏洛克握住彈簧刀,緩緩翻到蘋果的正面,「I O U」三個字母映入了兩人的眼帘,就像莫里亞蒂在展柜上留下的「GET SHERLOCK」。

  我欠你的,我擁有你,我……抹殺你。

  喬安捂頭,思緒亂飛,沙礫一般的記憶漂浮在腦海里。展覽、監獄、法庭、客廳,莫里亞蒂的字字句句,連帶著對惠特比的回憶,宛如失控的龍捲風,旋轉、不停地旋轉。

  然後,理智的弦崩了。思維宮殿裡,喬安整理妥當的記憶書架全亂了套,大片刺眼的白和鮮艷的紅漫上視野。

  溫馨的客廳逐漸變為白紅兩色,她猛地從沙發上一躍而起,踉蹌地奔向壁爐,雙手攀著壁爐架,看向了鏡中的世界。

  她還在,而且是白的,是紅的,身後的夏洛克也是白的,也是紅的?不、不對,他們不是同樣的色彩,他們不是同樣的人。

  可恨混亂的思維高速拆解,就像一段投影,她在鏡子裡,看到了她的臉和夏洛克的臉正點點相融、靠近,直至……嚴絲合縫。

  喬安的十指在壁爐架上收緊,指節泛白,像攥住懸崖邊緣。

  在理智崩塌的情況下,她在負隅頑抗什麼?不是抵抗,是、是確認。她在確認她是否存在,那麼夏洛克?她怎麼會和夏洛克有關聯呢?不、不會。她是獨生女,哎?真的是獨生女嗎……

  純白和鮮紅接踵而至,書架上所有的記憶皆被拋至腦海沉浮。被封鎖的書架微微晃動,蒙塵的無名記憶不斷掙扎。

  超憶症在此刻背叛了她。它給了她所有無關緊要的感官碎片,卻獨獨抽去了她最需要的那一張。

  夏洛克將彈簧刀連帶著蘋果一起,擱在了小圓桌的邊緣。彈簧刀的刀刃上,還沾著蘋果的汁液,在光線里泛出稀薄的、近乎甜膩的微光。

  他走到喬安的身後,僅一步之遙,便停止往前。

  壁爐上的鏡子裡,一女一男兩抹相似的身影,一伏,一站。

  喬安沒有回頭。她的視線牢牢鎖在鏡面上,鎖在那兩張時而重疊、時而分離的面孔上。

  夏洛克透鏡看見,喬安瞳孔里的光在劇烈顫動,活像一隻被捏住了翅膀的飛蛾,猛烈地掙扎著。

  「喬安。」夏洛克輕喚她的名字,單純地,乾淨地,不加任何情緒掩飾地,呼喚她的名字。

  喬安沒有任何反應,目光仍在顫動,指節仍在泛白。

  記憶背叛了她,記憶束縛了她,記憶吞噬了她。

  所以……她是誰?

  夏洛克抬起手掌,用力貼上了鏡面。鏡子裡那張屬於他的臉瞬間消失,白紅的世界裡,只剩下了她自己。

  他壓住了喬安無法驅散的、她的臉與他的臉交疊的幻象。

  她的手指從壁爐架上逐漸鬆開,一根、兩根——直至十指鬆動。指節的白色從邊緣開始褪去,就像冰雪緩慢消融。

  夏洛克沒有收手,寬大的手掌依然覆在鏡面上:「你不在鏡子裡,你在鏡子的這一邊。」

  聲音平穩、快速,他用事實陳述的口吻,篤定了她的存在。

  她是客觀存在的,不是從未存在過的惠特比蘋果。

  「……莫里亞蒂的話。展覽里,一年半前,他都說過,他要徹底否決我,然後抹殺我,最後就變成朱爾斯那樣——『I O U』.」

  紅白色散去,客廳變回溫馨的窩。喬安大汗淋漓地立在鏡前,眼裡仍舊翻湧著駭然的後怕。

  莫里亞蒂是她這輩子的夢魘,無法逃避、無法擺脫的噩夢。

  夏洛克收手,轉身拿起小圓桌邊緣上的彈簧刀。他微微轉動刀柄,讓天光對準了「I O U」三個字母。

  他沒問她朱爾斯是誰,因為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機。

  「他欠我一場墜落,也擁有一個蘋果。」夏洛克拔出刀刃,抽了一張抽紙,優雅地擦去刀刃上的汁液,然後合上刀,發出了細微的咔噠聲,「喬安,這是兩件事。」

  /

  夕陽西下,暮色四合。

  華生驅車回到221B,剛進客廳,儘管發現喬安在看書,夏洛克在做實驗,他還是敏銳地察覺到空氣里的情緒殘留。

  「喬安,你——沒事吧?」華生回房間換下西裝,披上一身休閒裝後,落座專屬沙發。

  喬安把書放在雙膝上,微微搖了搖頭。她此刻情緒低落,還沒有完全走出身份剝離的假設。

  華生見狀,隱隱猜到或許下午發生了什麼。他起身走進廚房,見夏洛克正在全神貫注地觀察培養皿,打開平時放紅酒的櫥櫃,狀似不經意地提問:「來杯紅酒?」

  夏洛克沒有回應,符合他做起實驗來就屏蔽周遭環境的習慣。

  華生瞭然於胸,隧拿出高腳杯和紅酒瓶,折回客廳,在昏暗的燈光里,往三個高腳杯都倒了一點紅酒。

  喬安心不在焉地翻頁,心思全在推測華生的舉動上。

  他要幹什麼?這架勢看上去似乎是要和她談談。談什麼?下午這場惡魔談話嗎?不,不必讓華生知道這些——為什麼?華生是朋友,他有了解她的權利。可她自己都不確定自己是誰,怎樣讓朋友來了解她?

  華生將其中一杯高腳杯放在了喬安手邊的圓桌上,他則端起另一個杯子,坐回沙發,淺呷了一口紅酒。

  喬安沉默片刻,合上了書,捏住了纖細的杯柄,輕抿酒液。

  酒液入喉,喉嚨升起淡淡的灼燒感。喬安抿嘴,咽下一口唾沫,視線滑過華生晦暗不明的臉,落在了夏洛克的身上。

  他身披深藍色睡袍,身姿頎長,姿態優雅,是她理性的主導。

  下午,在她理智崩塌時,是夏洛克斬斷無邊的恐懼,讓她重新落地。

  「你一直在看夏洛克。」華生突然出聲,打斷了喬安發散的思維。

  喬安回神,目光聚焦在華生身上。她抿了一口紅酒,喉間又有灼燒感短暫地滑過。

  「嗯。」她利落地回答,一向擅長觀察的她,此刻卻分析不出華生臉上的神情。

  他在皺眉嗎?這雙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情緒嗎?看不出。他的嘴角上揚……不對,在下壓——到底是什麼?

  「你們不對勁。」華生說話的音量突然提高,高腳杯與小圓桌相觸,發出「砰」的一聲脆響。他看了一眼呆滯的喬安,轉頭看向廚房,卻見廚房一片漆黑。

  華生一躍而起,這才發現夏洛克不知何時站在走廊口,他的視野盲區內。

  「你在生氣,為什麼?」夏洛克不解地蹙了蹙眉,踱步至小圓桌旁,手執剩下的高腳杯,輕輕晃動起了酒杯。

  酒液沿杯壁流淌,暗紅的液體在昏黃的壁燈下流光溢彩。

  華生剜了夏洛克一眼,又看向喬安,目光來回在兩人間打轉,手指隔空比劃,「你們兩個總是這樣!臉上都是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仿佛人人都該擁有全知視角!」

  華生生氣了。

  「約翰,」喬安眨了眨眼,放下酒杯,一綹黑色的長髮在空中低垂,沒有掙扎與抵抗,「下午,莫里亞蒂來過。」

  「然後呢?我就能憑藉這個猜到所有發生的事嗎?」

  「他講了一個寓言故事。」夏洛克精簡囊括,喬安的嘴唇抖了抖,對此進行了補充:「還有三個字母。GET SHERLOCK——你知道的。他留下了『I O U』三個字母。」

  她邏輯混亂,表達不清,在句與句間喘氣,就好像俯身撿拾地上零散的碎片。華生皺眉,立刻明白空氣里殘留著什麼情緒了。

  是混沌、迷茫、凌亂,然後喬安正在努力重塑、恢復、回歸理智。

  難怪她一直盯著夏洛克。華生的怒氣瞬間消散,語氣也軟了下來。他坐回沙發,夏洛克此刻也在對面落座。

  客廳里,僅點著三兩盞壁燈,今夜風涼,畏寒的喬安點燃壁爐。溫暖的火光映亮三人不同的側臉,火影跳動,只聞壁爐燃燒發出的噼啪聲。

  喬安深吸一口氣,然後猛灌了一口紅酒。

  「他欠你什麼了?」華生沒提喬安的失態,而是看向對面的夏洛克,踢了踢腳邊的腿,問。

  「一場墜落。」夏洛克癱著,沒有動彈。

  「對我,他用了另一個意思。」喬安使勁咬了一下舌尖,刺痛瞬間蔓延開來。她抬頭看向華生,「一顆來自惠特比的蘋果,終究會被吃掉,這樣就沒有果樹知道它的存在了。」

  「O代表Zero(零)的話,這顆蘋果就被歸零了。約翰,」喬安的眼裡泛起星星點點的璀璨,「這不光是精神、肉體的摧毀,更是社會性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