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亞蒂端起茶杯,低頭用茶匙攪拌一圈,怡然自得地喝下第一口奶茶。
「你們需要我,不然你們什麼都不是。」他輕握茶匙,目光落在泛起層層波紋的奶茶上,語調平和輕柔。
喬安放在膝上的手不禁緊握,指尖富有節奏地敲擊膝蓋。
夏洛克斜睨莫里亞蒂,天光雲影落在他眼底,非但沒有柔和半分,反倒襯得那雙瞳孔銳利如刃,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全然沒有半分退讓。
「在場的我、你、她。」莫里亞蒂放下茶杯,翹起二郎腿,抖了抖衣擺,「我們很像,除了夏洛克你很無聊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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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克,你現在可是正面角色。」他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低沉的音色冒了出來,如同蟄伏已久的惡靈,在悄無聲息地釋放惡意。
聽得喬安眉心一跳,不安的情緒又湧上了心頭。所有事情開始之初,媒體大肆宣揚,儼然將夏洛克的聲名推至巔峰。而今莫里亞蒂卻說這些似是而非的話,不像會談,倒像是……預言。
為什麼會說夏洛克無聊呢?是因為通過輿論手段挖不出有關他的任何黑料嗎?他也不像她這樣倒霉,被莫里亞蒂拖下水,現在是個標準的「老式反派人物」了。
「威脅?」喬安的指尖停止了敲擊。她目光沉沉,神情微妙。
莫里亞蒂針對夏洛克,用輿論為他搭建了一個舞台。
從一開始就是。媒體的聚光燈追著他跑,報紙將他寫成了無所不能的名偵探。她記得那些標題,記得那些溢美之詞,就好像整個倫敦都在仰慕一個叫夏洛克·福爾摩斯的人。
造神,是莫里亞蒂在造神,而不是媒體。她想到,被捕那天,各大媒體來得太過迅速,速度之快就像提前收到了消息。
那麼,莫里亞蒂造完之後呢?喬安的指節微微泛白,捧起來,然後——
她沒讓自己往下推理。那個詞語潛伏在思緒的暗處,像一枚尚未觸發的撞針。她不碰它,毋寧說,不敢觸碰。於是喬安將注意力轉向了另一側,即莫里亞蒂對她做了什麼。
他針對她,不止用了輿論。他摧毀了她的名聲,擊垮了她的社會身份,而後直接觸碰一個她從未懷疑過的根基——
她,真的存在嗎?
喬安心底還有另一種更深的、令人不寒而慄的推測,倘若莫里亞蒂的情報屬實,那她本就是客觀意義上早已不存在的人,自然就無所謂是否影響他的棋局了。
莫里亞蒂看向她,放下彈簧刀,隔空揚了揚手裡的蘋果,就像某種致意:「那要看你們怎麼理解了,舉個例子。」
他放下腿,手臂懸在半空,靈巧的手將蘋果拋來拋去。
「我們說,這是一顆蘋果。」莫里亞蒂的目光跟隨蘋果的軌跡上下移動,語調輕快如同一曲小調,「它有重量,有顏色,有觸感,即它的一切都很清晰。」
喬安鎮定自若,搭在膝上的手卻攥緊了膝蓋。
夏洛克聞言,眉心一跳,隨即斂去所有情緒,不動聲色地冷眼凝視著對面的男人,一言不發。
這是一個很不妙的開場白,比方才所謂的「正面人物」還要不妙。
蘋果穩穩落回莫里亞蒂的掌心,五指收攏,用力攥緊,極近束縛。
「但如果,」他的尾音氤氳進半空,消散之前還在眾人耳畔轉了好幾個彎,「我告訴你們,這顆蘋果從未存在於任何一棵樹上呢?」
莫里亞蒂眉眼彎彎,眼角折起了細密的紋路。他用灰藍色的眼睛掃過面前兩個人,見他們都面無表情,瞬間耷拉了眉眼,「Oh,我說錯了,喬安你也無聊極了。」
喬安沒有理會莫里亞蒂的點名,更沒有給予他想要的反應。她表面故作鎮定,其實緊攥膝蓋的掌心已然滲出了涔涔汗液。
夏洛克看上去風輕雲淡,甚至偶有興起,還會執杯喝下一口奶茶,態度散漫。
實則他的內心早已掀起波瀾,比起喬安的恐慌,他想知道的東西更多——不是更多的問題,而是更多條尚在博弈的假設。
莫里亞蒂到底要做什麼,這個問題的答案不會只有一層。然後,關於喬安的存在問題、以及莫里亞蒂相關的消息源——這些碎片之間一定存在某條尚未浮出水面的連線。
他現在只能等,等莫里亞蒂亮出下一塊碎片。至於喬安,她對他有所隱瞞,恐也基於此。
「囉嗦。」夏洛克放下茶杯,打斷了莫里亞蒂的表演。這位犯罪顧問挑了挑眉,聳了聳肩,語調像滑動變阻器,滑來滑去,一直變化:
「好吧。這顆蘋果被摘下來了,它記得自己曾在枝頭,記得陽光的溫度,記得風吹過的方向,記得採摘它的那隻手。若有人詢問,它會說『我是一顆惠特比的蘋果,我來自北海邊最高的那棵果樹』。」
喬安全身發冷,莫里亞蒂的聲音穿過空氣,卻像海水般倒灌進了她的耳道,嗡嗡作響。
「但惠特比從來沒有這顆蘋果。」莫里亞蒂看向喬安,溫柔繾綣地呢喃,「也從來沒有這棵果樹。」
「你想說什麼?」女聲低沉,卻平靜清晰。
夏洛克淡淡地接過話茬,沒再給莫里亞蒂表演的機會:「比喻用完了?那讓我們回到事實。你費盡心思去惠特比確認一件事,而這件事你原本不可能知道它的存在。是什麼讓你起了疑心,莫里亞蒂?」
喬安聞言,猛地清醒。她掏出紙巾,低頭優雅地擦去手心的汗,心裡感激夏洛克及時切斷了莫里亞蒂的演講——她差一點就走進他設計的的自證陷阱里了。
/
與此同時,白廳。
偌大的辦公室內,唯有光線與塵埃在空氣里沉浮。
麥考夫坐在辦公轉椅上,翻看最新時報。
頭版新聞的位置,張貼了一張女人出獄時的照片。麥考夫默看幾秒,撂下報紙,骨節分明的右手抵上了額頭。
兩年前,他為證明她的身份,傾盡了一切。但背後那人手腳太過乾淨,竟讓位高權重的頂尖政客一無所獲。兩相權衡下,他回了一趟父母家,三位福爾摩斯達成一致協議:
對內,對外,對夏洛克,她都是。
是家族裡年輕一輩的第四個福爾摩斯,不被外界知曉,不被本人知曉的福爾摩斯。
於是,他覆蓋了惠特比有關她的一切痕跡。
那個人的手法越乾淨,就越暴露了一個事實:對方不是街頭混混,不是普通罪犯,其行事水準,甚至不是犯罪顧問級別的對手能夠獨立完成的。
而在麥考夫的情報版圖上,能夠做到這一步的人屈指可數,並且那些人,沒道理會對她產生興趣。
除非,理由不在她身上,而在那個人自己身上。
因此,麥考夫沒有繼續追查。這是他極少做出的抉擇,但他比任何人都更懂得一個道理:有些秘密之所以存在,不是為了被揭開,而是為了被維持。一旦他撕開這道口子,連鎖反應將會波及所有與之相關的人——而她是其中最脆弱的一環,夏洛克則是其中最不可控的一環。
可夏洛克終歸是他的弟弟。
一向善於籌謀的麥考夫在思及弟弟時,理智總會短暫失效。他不忍瞞他,卻也無法直接告訴他。夏洛克從小就是一個熱衷自己探尋真相的孩子,若他直接告知,夏洛克肯定會拒絕;但他間接暗示,夏洛克必定會追逐。
於是借著獵犬案,麥考夫給夏洛克留下了一份陳年檔案。
檔案本身不具備答案,只有裂縫——足以讓夏洛克在某個時刻起疑的裂縫。麥考夫只確保一個可能性始終存在:在未來的某天,這個秘密無法再維持下去的時候,他的弟弟不會站在一片廢墟之上,宛如一隻無頭蒼蠅,毫無頭緒地面對一切。
麥考夫將報紙翻了一面,女人的照片被摺疊進報頁間,消失在了午後的光線里。
/
貝克街221B。
夏洛克的質問在空中消散,莫里亞蒂悠閒自得地喝下一口奶茶,卻答非所問地誇讚了夏洛克的手藝與喬安的品味。
恢復理智的喬安知曉,這一場博弈,夏洛克和莫里亞蒂打了一個平手。
寓言故事聊不下去了,莫里亞蒂又將目光看向夏洛克。這位他追逐的、仰慕的、親近的對手,自然地提起了陪審團。莫里亞蒂放下茶杯,平淡地解釋了他能和喬安一起,無罪釋放的原因。
儘管喬安早有預測,但聽聞此內心還是略有波瀾。當她聽到「而且每個人也都有自己的痛點」時,腦里只餘下紛雜的情緒。
她聽見夏洛克質詢莫里亞蒂,問下一步是否殺了他;她看見莫里亞蒂放下茶杯,修長的手指搭在膝上,敲出了無聲的旋律……
莫里亞蒂是瘋子,這是毋庸置疑的事。
「還有親愛的,你應該看看我頭戴皇冠的樣子。」莫里亞蒂微微閉眼,語氣輕柔,像極了一種危險與歡愉並存的邀請。
夏洛克側頭,與喬安對上了視線。他終於釐清,喬安在臨時拘留房裡,那句「這個關於『審判』的劇本好爛」其中之一的含義了。
「你在通過審判到處為自己宣傳,你在向這個世界展示自己的能力——你可以拖人下水,也可以保證她安全無恙。」
「你知道嗎,夏洛克。」莫里亞蒂抬頭,直勾勾地凝視著偵探,「非法政府、情報機構、恐怖組織,他們都想要我。」
「突然,我就成了萬人迷先生了。」
萬人迷?喬安望向莫里亞蒂,背光而坐的男人正削下一片果肉,自得地品嘗「惠特比的蘋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