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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未盡的樂章

  貝克街221B。

  夏洛克單方面結束了與華生的通話,面無表情地起身,拿出了哈德森太太留在廚房的全套茶具。

  深藍色的晨袍襯得夏洛克身姿頎長。在無色的光影里,他起鍋燒水,烹製奶茶,一舉一動都透著屬於偵探的矜貴與從容。

  華生的聲音隨著開水咕嚕嚕的聲響,在記憶里沉浮。他走出法庭後,給夏洛克打了一通電話,莫里亞蒂和喬安無罪,且兩人當庭釋放的消息傳來,印證了夏洛克的推理無誤。

  莫里亞蒂撰寫劇本,戲謔地將喬安拽上舞台,親臨法律審判現場,又片葉不沾身地完美脫身——他到底想表達什麼?這與喬安一直提醒他的「輿論」,有什麼關聯?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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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奶茶烹製成功,夏洛克手執水壺,嫻熟地倒進壺中。他低頭看了看身上的睡袍,折回房間,換了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

  夏洛克端著精緻的托盤走進客廳,將其放在專屬沙發旁的小圓桌上。光影里,他架起小提琴,執掌琴弓,站在壁爐前,對鏡緩慢地拉出輕柔的樂曲。

  一室幽暗,唯有天光漫入,方辯周遭。一樓到二樓的樓梯,被天光雲影分割成兩半,半明半暗間,隱有樂聲淌過,串通了明暗,為那位即將登門的不速之客,鋪就一段清冷而極具宿命的序曲。

  巴赫的曲調低緩陰鬱。喬安推開門,身著菸灰色西裝的莫里亞蒂沖她玩味地笑笑,沉穩地踩上通往二樓的階梯。

  琴聲微微一頓,又迅速輕揚。喬安關上門,目不斜視地盯著莫里亞蒂的背影,見他上了樓,才緩緩跟上。

  這是一種「歸人與客」的身份悖論。顯然,莫里亞蒂享受入侵他人安全空間的樂趣,並毫不介意將後背暴露,是挑釁、也是刻意刺激。

  喬安當然懂得,並且深諳在接下來的這段時間,她將會觀摩到一場頂尖智力角逐——夏洛克·福爾摩斯與吉姆·莫里亞蒂,不同於和那個女人的曖昧拉扯,這將是一出嶄新的、工力悉敵的戲碼。

  她會傾聽、判斷、思考,或許會拼湊出一條通順的邏輯,或許還能有意外發現。

  登上二樓,喬安進入客廳,輕輕掩上了門。悠揚的琴聲停頓,演奏者輕揚弓弦,人聲代替了樂聲,輕快低沉:「歡迎回來,喬安。」

  喬安看向站在門邊的莫里亞蒂,用明艷張揚的面龐,模仿出了他慣用的病態微笑。她眯了眯眼,似乎在挑釁莫里亞蒂:別隨便入侵他人的領域,連在心裡暗想也不行。

  什麼歸人與客身份悖論,夏洛克的話倒是提醒了她。是她掩上了門,把莫里亞蒂從一個廣闊的空間放入了221B這個有限的空間裡,她才是這個空間的邊界管理者。

  喬安行至笑臉牆前,落座於沙發之上。她雙臂環胸,背靠沙發,流雲碎光自窗而入,輕覆側臉,臉頰細小的絨毛,在雲影里纖毫畢現。

  「大部分人都敲門。」夏洛克頓了頓,這次對話的對象是莫里亞蒂,「但我想,你也不是一般人。」

  他利落地側了側頭,放下小提琴,用弓弦指了指擺在小圓桌上的壺,語氣平淡:「水開了。」

  莫里亞蒂緩步踏入客廳,徑直走到茶几旁,隨手拿起一個蘋果,在手裡掂了掂,然後觀察客廳的布局:壁爐右側,落地窗前,擺放了兩個沙發;壁爐左側,廚房門前,只有一個沙發。

  兩相權衡下,莫里亞蒂避開了夏洛克弓弦的示意,挑了落地窗前、更靠近壁爐的沙發坐下——喬安翹起二郎腿,右手支撐下頜,心裡暗想:那個沙發,正好是夏洛克的專屬。

  ——您會更喜歡靠窗的位置嗎?

  ——當然。靠窗的位置適合觀察,而我恰好很喜歡觀察。

  喬安的耳畔有記憶迴響,這是什麼時候的記憶了?是莫里亞蒂化身西奧多,首次在咖啡館裡公開現身,她引導他落座時發生的對話。

  經過兩年的學習和培養,喬安知道,莫里亞蒂從對峙的開始就在爭奪控制權。空間即權力,視野即主宰,他搶奪了夏洛克的專屬,這是一種無聲的領地入侵,更是一種薩特式的對峙——他人即彼此的囚籠與地獄。

  莫里亞蒂試圖掌握博弈的主動權,卻忘了夏洛克從來擅長以退為進。

  夏洛克淡淡地瞥了莫里亞蒂一眼,對於這種行為反抗,他面無表情地放下弓弦,端起了水壺。絲滑的奶茶流入精緻的茶杯里,莫里亞蒂伸手,夏洛克卻移向了喬安:

  「我忽然想起,你還沒有品鑑過我烹調的奶茶。」

  喬安輕笑了一聲,徐徐靠近,忽略了莫里亞蒂意味不明的目光,接過了夏洛克遞來的茶杯,淺呷了一口:「這是被天神親吻過的雙手,烹調出的奶茶口感醇厚卻不甜膩。」

  莫里亞蒂收回被忽視的手,掏出了小刀,在空中掂了掂。

  小刀是彈簧式的,當它在空中翻轉時,偶會露出一小截刀刃。不過莫里亞蒂不在意,就算不幸受傷,這也是劇本允許發生的環節。

  他在意的,從來只有夏洛克一人。但後來發生了諸多事情,讓他越來越對喬安刮目相看了。

  尤其是這次,在牢里呆了幾天,她的身上便似乎沾染上了屬於他的一些習性——挑釁、病態。看來,她才是特別適合他用來「近墨者黑」的完美藝術品啊,Oh,可憐了那位業已去世的朱爾斯少爺。

  莫里亞蒂接回小刀,彈出刀刃,削起了手裡的蘋果:「巴赫在彌留之際,聽到他兒子在鋼琴前,彈奏他的一首曲子。」

  夏洛克平靜地倒著奶茶,喬安看了看莫里亞蒂旁空著的沙發,放下茶杯,從廚房拖出一把椅子,安置在了華生的沙發旁,平淡落座。

  莫里亞蒂嗤笑出聲,卻接著輸出:「他兒子在他死前停止了演奏——」他的語調富於變化,就像在輕哼樂曲,抑揚頓挫。

  夏洛克將第三杯奶茶遞給了莫里亞蒂,碎光落在灰綠色的眼旁,泛起明艷的光澤:「——那個將死之人從床上跳了起來,直接跑到鋼琴前彈完了未盡的樂曲。」

  喬安端起茶杯,優雅地抿了一口奶茶。

  她沒有說謊,夏洛克烹煮的奶茶口感醇厚綿密,喝多了不會讓人感到甜膩不適,反而還想再次品嘗。

  一如這種對峙,她雖見過夏洛克與各種各樣的人對話,但類似高智商的對決,則是少之又少。

  麥考夫算,那個女人算,眼前的莫里亞蒂亦算。

  「他無法接受一首未完成的曲子。」莫里亞蒂奪過話茬,仿佛不甘示弱。

  夏洛克落座華生的專屬沙發,語速飛快:「你也不能,所以你才來這兒——Oh,感謝你送喬安回來。」

  喬安聞言,儀態端莊地向莫里亞蒂欠了欠上半身,臉上揚起大方得體的微笑——與方才那個模仿的病態笑容截然不同。

  莫里亞蒂不滿地搖了搖頭:「No,no,no,喬安,我更喜歡你剛才的笑。那是一種區別於夏洛克印記的微笑。」

  喬安放下茶杯,背部挺拔,雙手輕輕放在膝上,沉靜駁斥:「難怪朱爾斯死了。莫里亞蒂,看來你也沒那麼痴迷夏洛克。否則怎麼連他說過的話都不記得?」

  「你弄錯了一件事。喬安本身帶有自己的色彩,只是你沒看見。」

  兩道不同的音色同時響起。喬安看著背光的莫里亞蒂,不再言語,漸漸淡去臉上所有的表情。

  「你們對於我的到來並非排斥,」莫里亞蒂掃了一眼夏洛克放在一邊的茶杯,不為所動,「老實說,你們還有點開心。」

  夏洛克揚了揚手:「因為那個判決結果?」

  「因為我,我回來了。」莫里亞蒂眉頭下壓,眼神上揚,嘴角輕勾一抹陰惻惻的弧度。

  狂傲、自大。像極了《奧賽羅》的伊阿古,以為芸芸眾生皆是苔絲狄蒙娜,殊不知在他面前的兩人並非真正純良。

  這意味著夏洛克和喬安兩人,或許是終結伊阿古的艾米莉亞。

  「親愛的莎士比亞小姐,我記得你似乎很愛童話故事。」莫里亞蒂回視喬安,藍白分明的眼裡情緒翻湧:「《海的女兒》?讓我想想,這個童話里,誰會是反派呢?」

  「是年老的女巫嗎?還是那個鄰國公主?」

  莫里亞蒂放下二郎腿,俯身威壓:「每個童話都需要一個老式的反面人物。」

  話音落下,客廳墜入了一片平靜的深海。

  一樓傳來老座鐘整點報時的聲響,沉悶如心跳。一聲,兩聲,三聲,像一個不疾不徐的倒計時,又像某種古老儀式的鼓點。聲波穿過客廳的地板,沿著牆壁攀爬,最終消散在了三人的沉默里。

  壁爐沒有生火,此時的倫敦無需額外的溫度,但客廳里卻氤氳著某種比火焰更灼人的東西——那是三人思維各自運行所釋放的、無聲的熱量。

  一室死寂,卻又暗流洶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