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天邊透出一層灰濛濛的魚肚白。
醫院門診樓頂的風裹挾著涼意,吹得陳嶼身上黑色外套微微晃動。
數名警員緩步圍攏,槍口自然下沉,沒有貿然上前。
周立東、鄭凱兩人走上前,隔著兩米距離停下。
護欄外側,就是十餘米高的落差。
但陳嶼沒有任何縱身躍下的舉動,只是平靜低頭,望向下方隔離病房的窗戶。
「你們找到我,比我預想的更早一些。」
陳嶼聲音清淡,聽不出悲憤,也沒有歇斯底里的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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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凱拿出手機,調出兇手工作室搜出的筆記本照片。
「六年時間,調配鈣化藥劑,反覆測算硬化速度,雕刻石像,策劃整套復仇計劃。你早就做好了被抓捕的準備。」
「我只是把他們施加在我奶奶身上的痛苦,原樣還給他們。」
陳嶼視線依舊鎖定病房方向,回憶緩緩鋪開。
六年前那個深夜,他接到鄰居電話,匆忙趕往拆遷工地。
遠遠就聽見廢墟之下,拐杖敲擊石塊的微弱聲響。
他拼命沖向坍塌的樓棟,卻被周宏四人安排的工人攔在警戒線之外。
他親眼看著推土機再次開上前,厚重的渣土、碎石一層層壓向廢墟。
那斷斷續續的敲擊聲,一點點微弱下去,直至徹底消失。
他四處奔走,搜集證據、遞交材料、反覆報案。
驗收報告、施工記錄、現場監控全部被篡改銷毀。
所有人都告訴他,樓內早已清場,不存在被困人員。
一條人命,輕飄飄消失在工程款與利益交易里。
兩年之後,工地二次開挖,奶奶扭曲僵硬的遺骸重見天日。
骨骼外層附著凝固的水泥殘渣,肢體蜷縮,是被困黑暗之中不斷掙扎的姿態。
那一刻,陳嶼放棄了繼續尋求法律途徑。
他註銷學籍,隱去身份,一頭扎進材料化學實驗,潛心研究人體鈣化沉澱反應。
「他們用水泥把我奶奶封在廢墟石墳里。」
「那我就讓他們親身感受,肉身慢慢石化,自己成為埋葬石像的石棺。」
「表皮完好,內里凝固。永遠帶著被他們掩埋的老人,困在自己的軀體當中。」
話音落下,對講機內傳來病房緊急通報。
杜安全身大半軀體鈣化僵硬,雙腿已經無法站立,蜷縮在病房地面。
皮膚之下連片硬塊不斷蔓延,胸腔持續收緊,每一次呼吸都要耗費巨大力氣。
他全程清醒,能清晰感知硬化組織不斷向心臟聚攏。
林嵐帶領法醫團隊做好準備,一旦杜安死亡,立刻開展解剖。
所有人都清楚,他的皮下空腔內,同樣藏著第四尊石雕人像。
樓頂,鄭凱開口追問作案手法。
「你是如何長期給四人投毒,不被察覺?」
「四人常年合作工程,經常一起開會、聚餐。」
陳嶼緩緩開口。
「我改良的沉澱藥劑無色無味,可以混入護手霜、瓶裝飲用水、汽車香薰、辦公濕巾。微量長期接觸,通過皮膚黏膜緩慢吸收,在體內持續累積。」
「潛伏期長達數月,不會立刻出現症狀。等到統一觸發,鈣化進程無法逆轉。」
沒有強行闖入,沒有正面衝突,不需要近身接觸。
一場持續數年,無聲無息的慢性處刑。
警員上前,將手銬輕輕鎖在陳嶼手腕。
冰涼金屬貼合皮膚,他沒有掙扎,順從地轉身跟隨警員下樓。
一行人趕回隔離病區。
病房內,監護儀尖銳的警報聲漸漸衰弱。
杜安全身近乎僵直,頭部微微歪斜,眼球無法正常轉動。
鈣化組織侵入全部內臟表層,臟器持續受壓衰竭。
最後幾秒,他的視線死死盯著病房天花板,嘴唇微微顫動,沒能吐出完整字句。
監護儀波形徹底歸於平直。
第四名合伙人,全部殞命。
解剖室同步開啟屍檢。
逐層切開鈣化皮層,第四尊佝僂老人石雕靜靜躺在胸腔皮下空腔。
四尊石像,四具活體石棺,復仇閉環徹底完成。
技術組根據陳嶼提供的線索,挖出當年收受好處、偽造驗收文書的多名公職人員。
一連串包庇、瀆職案件啟動立案偵查,塵封六年的廢墟活埋舊案,終於完整昭雪。
審訊室內。
陳嶼完整供述全部作案細節,沒有隱瞞,沒有辯解。
蘇瑾將一沓照片放在桌面。
照片是從廢墟中挖出的老人遺骸,還有四尊封存於死者體內的石雕。
「你讓罪人得到了懲罰,可你親手毀掉了自己往後所有人生。」
陳嶼低頭看向自己戴上手銬的雙手,沉默許久。
「從我看見奶奶遺骸的那天起,我的人生,早就埋在那片廢墟底下了。」
夜色徹底褪去,朝陽爬上城市樓宇。
轟動全城的活體石化連環兇案正式結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