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東的指尖貼著搪瓷杯外壁,冰涼的瓷面下,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度。他抬眼掃過空蕩蕩的客廳,窗簾縫隙透進的微光里,能看到地面上剛留下的、極淺的灰塵腳印,腳印還沒被浮塵覆蓋。
「他剛走,最多不超過十分鐘。」周立東的聲音壓得很低,「鄭凱,立刻通知轄區派出所,封鎖和平巷所有出入口,嚴查每一個進出的人,尤其是戴帽子口罩、拎著包的中年男性。蘇瑾,帶人排查巷子周邊的廢棄民房、公共廁所,他對這片地形熟,肯定藏在附近。」
兩人立刻領命出去,院子裡只剩下周立東和兩名警員,還有林嵐帶著的法醫團隊。林嵐戴上手套,蹲下身仔細查看地面上的腳印,又伸手摸了摸桌子邊緣,灰塵很薄,只有經常觸碰的地方才會露出木質本色。
「他不是臨時逃跑,是早就做好了隨時撤離的準備。」林嵐站起身,「屋裡的生活用品都是最基礎的,沒有任何私人物品,隨時可以拎包走。但他走得很倉促,連杯子裡的水都沒喝完,應該是聽到了警車的聲音。」
周立東點了點頭,目光緩緩掃過整個屋子。客廳、臥室、廚房、衛生間,所有能藏東西的地方都已經搜過了,衣櫃是空的,櫥櫃裡只有幾個空碗,床底下乾乾淨淨,連一張廢紙都沒有。陸聞把這裡清理得像一間沒人住過的空房,卻偏偏留下了那個有餘溫的搪瓷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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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
周立東皺起眉頭,走到客廳中央,低頭看著腳下的水泥地面。整個屋子的地面都是統一的水泥地,只有靠近牆角的一塊,顏色比周圍略深一點,邊緣還有一道極細的縫隙,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那塊地面,發出「咚咚」的空心聲。
「林嵐,拿撬棍來。」
一名警員立刻遞過撬棍,周立東把撬棍插進縫隙里,用力一撬,整塊水泥板應聲而起,露出下面一個半米深的暗格。
暗格里舖著黑色的防水布,布上整整齊齊地擺著幾樣東西:一個銀色的金屬工具箱,三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還有十幾個大小不一的玻璃罐。
林嵐蹲下身,先打開了那個金屬工具箱。箱子裡擦得一塵不染,全套的骨科器械分門別類地擺放著,手動擺鋸、骨鑿、骨銼、止血鉗、鑷子,每一件都閃著冷光,刀刃鋒利無比。工具箱的底層,還放著幾包未拆封的一次性手套、口罩和消毒水。
「就是這些器械。」林嵐拿起那把手動擺鋸,對比了一下之前骨骼創口的尺寸,「鋸片的厚度、齒距,和死者指骨上的創口完全吻合。」
她伸手拿起一個玻璃罐,擰開蓋子。罐子裡裝滿了透明的福馬林,浸泡著密密麻麻的人類指骨和趾骨,每一根都被清理得乾乾淨淨,沒有一絲血肉殘留。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骨頭泛著慘白的光,看得人頭皮發麻。
「一共十三個玻璃罐。」林嵐一個一個地數著,聲音沉了下來,「每個罐子裡大概有二十根左右,加起來至少有兩百六十根指骨和趾骨。」
兩百六十根。
按照每個人五十四根指骨趾骨計算,這意味著除了枯井裡的兩名死者,至少還有三名受害者。
周立東拿起最上面的一本黑色筆記本,翻開第一頁。筆記本的紙張已經泛黃,上面的字跡工整有力,一筆一划都寫得極其認真,記錄的內容卻讓人不寒而慄。
「2014年7月12日,張建軍,詐騙二十八萬,打斷我左腿,賠償款分文未付。左手五指,右手五指,左腳五趾,右腳五趾,已剔除。」
「2014年7月15日,劉梅,同謀,參與詐騙,教唆打人。指骨趾骨,已剔除。」
「2015年3月22日,王浩,以合夥開藥店為名,詐騙十二萬,跑路。指骨趾骨,已剔除。」
「2016年9月7日,李娟,以介紹工作為名,詐騙孤寡老人八萬,致其抑鬱自殺。指骨趾骨,已剔除。」
「2018年11月3日,趙強,拖欠農民工工資三十萬,毆打討薪工人。指骨趾骨,已剔除。」
一頁一頁翻下去,每一頁都記錄著一個名字,一個「罪狀」,一個日期,還有那句千篇一律的「指骨趾骨,已剔除」。最後一頁的日期,停留在三個月前。
筆記本里還夾著幾張照片,都是受害者的身份證複印件,還有他們詐騙的判決書、欠條複印件。每一張照片上,受害者的臉都被用紅筆打了一個叉,旁邊寫著「罪有應得」四個字。
「他不是只殺了張建軍和劉梅。」周立東合上筆記本,語氣冰冷,「這是一起持續了十年的連環殺人案,他一直在獵殺那些失信詐騙、卻沒有得到應有懲罰的人,用同樣的手法,剔除他們的指骨趾骨,拋屍滅跡。」
就在這時,鄭凱的電話打了過來,語氣急促:「周隊,我查了王浩、李娟、趙強三個人的信息,他們全都是失信被執行人,有詐騙前科,分別在2015年、2016年、2018年失蹤,至今杳無音信,家屬都報過警,但一直沒有線索,全都成了懸案。」
「蘇瑾那邊也核實了,這三個人失蹤前,都和陸聞有過接觸,要麼是騙過陸聞的錢,要麼是陸聞認識的人被他們騙過。陸聞離職後,一直在暗中調查這些人的行蹤,然後伺機作案。」
周立東掛了電話,看著暗格里那些浸泡在福馬林里的骨頭,還有那三本寫滿罪惡的筆記本,拳頭緊緊攥了起來。
十年,五名受害者,兩百六十根指骨趾骨。
陸聞用自己的方式,執行著他所謂的「正義」,卻早已淪為了和那些詐騙犯一樣的惡魔。
「把所有物證全部帶回法醫中心,林嵐,立刻對這些指骨趾骨做DNA檢測,和失蹤人口庫比對,確認所有受害者的身份。」周立東下達指令,「鄭凱,擴大排查範圍,整個老城區所有的廢棄建築、出租屋,全部逐一排查,陸聞沒有身份證,沒有銀行卡,不可能離開本市,他一定還藏在老城區。」
「另外,安排兩組人,二十四小時蹲守在這裡。」他指了指腳下的暗格,「這些指骨是他的執念,他一定會回來取的。」
法醫團隊小心翼翼地把玻璃罐、工具箱和筆記本裝進物證袋,密封好貼上標籤。暗格被重新蓋上水泥板,屋裡的一切都恢復了原樣,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和平巷裡亮起了昏黃的路燈。蹲守的警員藏在巷子兩側的陰影里,眼睛緊緊盯著陸聞家的大門。
晚上十一點十七分,一個穿著黑色連帽衫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巷子口。他戴著口罩和帽子,低著頭,腳步很輕,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慢慢朝著陸聞家的方向走去。
走到大門前,他停下腳步,警惕地環顧四周。巷子裡空無一人,只有路燈投下的斑駁光影。他伸手推了推大門,門沒有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他閃身進了院子,反手關上大門,快步走到正屋門口,推開門走了進去。
黑暗中,周立東的聲音突然響起:「陸聞,等你很久了。」
手電筒的光束瞬間亮起,照在那個男人的臉上。他猛地抬起頭,眼神里閃過一絲驚慌,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正是陸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