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醫中心的燈亮了一整夜。
林嵐靠在顯微鏡前,指尖捏著一塊骨骼切片,目鏡里清晰呈現出骨骼的顯微結構。桌上的骨齡檢測儀屏幕亮著,旁邊攤著十幾張列印出來的檢測報告,咖啡杯里的液體早已涼透,杯壁上結著一層薄薄的咖啡漬。
凌晨四點十七分,她放下切片,拿起筆在報告上寫下最終結論:男性死者骨齡32歲,女性死者骨齡28歲,死亡時間精確為十年零三個月前,誤差不超過十五天。骨骼微量元素檢測顯示,兩人長期生活在本市,無異地居住史。
她又拿起那截斷指,重新放在體視顯微鏡下,調整焦距,仔細觀察創口的微觀形態。之前的初步檢測已經確定是專業骨科器械切割,這一次,她發現了更關鍵的細節:創口邊緣沒有電動器械特有的高頻震動痕跡,也沒有手術刀片留下的弧形劃痕,只有手動擺鋸切割形成的、極其規整的直線截面,鋸路的間距和深度均勻一致,沒有任何偏差。
這種手法,不是普通的骨科醫生能做到的。臨床手術中,醫生更注重止血和組織保護,不會追求如此極致的平整,只有常年和骨科器械打交道、專門負責骨骼切割和打磨的器械技師,才會養成這樣的操作習慣。
林嵐拿起手機,撥通了周立東的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周立東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顯然他也一夜沒合眼。
「周隊,屍檢有新進展。」林嵐的聲音很穩,「兩名死者的骨齡和精確死亡時間已經確定,都是本市人。剔除指骨趾骨用的是手動骨科擺鋸,兇手不是醫生,是專業的骨科器械技師,從業年限至少五年以上,手法極其熟練。」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周立東的聲音清晰傳來:「知道了,你先休息一會兒,早上八點我們在支隊匯合。」
掛了電話,林嵐揉了揉發酸的眼睛,起身走到窗邊。窗外的天空已經泛起了魚肚白,城市還在沉睡,只有零星的路燈亮著,在路面上投下昏黃的光斑。她看著樓下空蕩蕩的街道,心裡清楚,這個結論已經把兇手的範圍縮小到了極小的圈子裡,但本市的骨科器械技師有上百人,想要從中找出真兇,依舊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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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點整,刑偵支隊辦公室。
鄭凱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趴在電腦前,手指飛快地敲擊著鍵盤。屏幕上是全市近二十年的失蹤人口檔案,他已經連續篩查了十二個小時,翻遍了十一年前到十年前所有失聯的成年男女,一共三百七十二人,沒有一個能和兩名死者的信息匹配上。
「還是沒結果。」鄭凱揉了揉太陽穴,把滑鼠往桌上一扔,「所有失蹤人口的DNA都比對過了,沒有匹配的。這兩個人就像是憑空出現的,沒有戶籍,沒有社保,沒有任何登記信息。」
蘇瑾推門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疊厚厚的資料,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卻難掩興奮:「我查到老宅那個遠房親戚的信息了!他叫趙德順,十年前因肺癌去世,無兒無女,生前是個貨車司機。我去銀行調了他的流水,發現十年前的五月和六月,他的帳戶里分別收到了兩筆大額轉帳,一筆十二萬,一筆十六萬,轉帳人分別是張建軍和劉梅。」
她把銀行流水單放在桌上,指著上面的名字繼續說:「我立刻查了這兩個人的身份,發現他們都不是失蹤人口,而是失信被執行人,有多次詐騙前科。張建軍,男,十年前32歲;劉梅,女,十年前28歲,兩人是同夥,專門以代理醫療器械、工程承包為由進行詐騙,十年前的七月,兩人同時從本市消失,再也沒有任何蹤跡。」
周立東猛地站起身,走到桌前,看著流水單上的兩個名字,眼神瞬間銳利起來。
年齡、性別、消失時間,和兩名死者完全吻合。
「立刻調他們的戶籍檔案,提取他們直系親屬的DNA,和屍骨做比對。」周立東的語速很快,「蘇瑾,你去法院調他們所有的詐騙案卷宗,看看他們十年前都騙過誰,有沒有和骨科器械相關的案子。鄭凱,你查張建軍和劉梅的社會關係,看看他們消失前最後接觸的人是誰。」
三人立刻分頭行動。
蘇瑾趕到法院檔案室,花了整整三個小時,終於找到了張建軍和劉梅的全部詐騙卷宗。厚厚的一疊卷宗里,記錄著他們從2010年到2014年犯下的七起詐騙案,受害者多達二十餘人,詐騙金額從幾萬到幾十萬不等。
翻到最後一起案子時,蘇瑾的手指頓住了。
卷宗上寫著:2014年4月,被告人張建軍、劉梅以代理進口骨科器械為由,騙取被害人陸聞人民幣28萬元。同年6月,陸聞找到兩人索要欠款,被張建軍僱傭的打手打斷左腿,經鑑定為輕傷一級。法院判決張建軍、劉梅有期徒刑一年六個月,緩刑兩年,賠償陸聞各項損失共計32萬元。但判決生效後,兩人早已轉移全部財產,名下無任何可執行資產,賠償款至今未付。
陸聞,男,十年前36歲,原本市康泰醫療器械有限公司骨科器械技師。
蘇瑾的心臟猛地一跳,立刻拿出手機,撥通了周立東的電話。
「周隊!找到了!張建軍和劉梅最後一起詐騙案的受害者叫陸聞,是骨科器械技師!十年前被他們騙走了所有積蓄,還被打斷了腿,法院判了賠償,但一分錢都沒拿到!」
電話那頭,周立東的聲音立刻沉了下來:「把陸聞的所有信息發給鄭凱,讓他立刻查陸聞現在的住址和行蹤。」
下午兩點,鄭凱的電腦屏幕上,顯示出了陸聞的全部信息。
陸聞,46歲,本市戶籍,原康泰醫療器械有限公司員工,2014年7月離職,之後沒有任何工作記錄,也沒有繳納社保和醫保。他的戶籍地址在老城區和平巷17號,是一間老式平房,獨居,沒有結婚,也沒有子女。
鄭凱立刻調取了和平巷周邊的監控,可監控顯示,近三年來,從來沒有拍到過陸聞進出那間平房的畫面。他又查了陸聞的銀行流水、出行記錄、消費記錄,所有信息都停留在2014年7月,之後一片空白,仿佛這個人從世界上徹底消失了一樣。
「反偵察能力太強了。」鄭凱皺著眉頭,「他不用自己的身份證,不用銀行卡,不用手機,所有的生活開銷都用現金,根本追蹤不到他的行蹤。我查了他鄰居的信息,鄰居說,那間平房一直有人住,但陸聞很少出門,總是戴著帽子和口罩,不和任何人說話,大家都不知道他長什麼樣。」
周立東看著屏幕上陸聞的身份證照片,照片上的男人戴著眼鏡,面容斯文,眼神平靜,看不出任何異常。可就是這樣一個看似普通的男人,卻能在十年前精準地殺死兩個詐騙犯,剔除他們的指骨趾骨,拋屍枯井,隱匿十年不被發現。
「立刻調集警力,包圍和平巷17號。」周立東拿起外套,眼神堅定,「不管他藏得有多深,這次一定要把他找出來。」
下午三點十五分,十幾輛警車悄無聲息地駛向老城區和平巷。巷子裡很安靜,兩旁都是低矮的老式平房,牆壁斑駁,電線在空中雜亂地纏繞著。陸聞的房子在巷子最深處,大門緊閉,門上掛著一把生鏽的鐵鎖,院牆很高,上面爬滿了爬山虎,看不到裡面的任何情況。
特警隊員悄悄翻牆進入院子,打開了大門。
院子裡很乾淨,沒有任何雜物,牆角種著幾株月季,開得正盛。正屋的門虛掩著,裡面沒有任何聲音。
周立東示意大家小心,率先推開門走了進去。
屋裡的光線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木頭混合的味道。客廳里只有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放著一個老式的搪瓷杯,杯里還有半杯涼水。
沒有任何人影。
鄭凱帶著人搜查了臥室、廚房、衛生間,所有房間都空蕩蕩的,沒有任何生活用品,仿佛很久沒有人住過一樣。
「周隊,沒人。」鄭凱走了過來,搖了搖頭,「屋裡沒有任何指紋和DNA,所有痕跡都被清理乾淨了。他應該是提前得到了消息,已經跑了。」
周立東沒有說話,他走到客廳的桌子旁,伸手摸了摸搪瓷杯的外壁,還有一絲餘溫。
他沒有跑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