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十七分,城郊李家村的日頭正烈,曬得地面發燙。李老根攥著鋤頭,一下下刨著廢棄老宅院裡的泥土,身邊的王二柱推著獨輪車,把刨出來的碎磚爛瓦運到院外。這座老宅荒廢了十四年,院牆塌了大半,院裡的狗尾草長到齊腰高,連條能走的路都沒有,要不是村里統一平整宅基地,這輩子都不會有人踏進來。
「慢點刨,底下說不定有老磚頭,別砸著腳。」李老根抹了把額頭上的汗,鋤頭再次落下,這次卻「當」的一聲,碰到了什麼硬邦邦的東西。他蹲下身,用手扒開表層的泥土,露出一塊發白的、帶著紋路的骨頭。
「啥玩意兒?狗骨頭?」王二柱湊過來,伸手就要去撿。
李老根一把拍開他的手,眉頭皺了起來:「不對,狗骨頭沒這麼細。」他又往下扒了扒,泥土裡漸漸露出一截完整的指骨,指尖還帶著半片泛黃的、早已失去光澤的指甲。
王二柱的臉「唰」地一下白了,手裡的獨輪車「哐當」一聲翻在地上,他連退三步,一屁股坐在泥地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人……是人骨頭!」
李老根也嚇得渾身發麻,手裡的鋤頭掉在地上,他連滾帶爬地跑出院子,扯著嗓子喊:「村支書!李建國!出事了!枯井裡挖出人骨頭了!」
不到十分鐘,村支書李建國騎著電動車趕了過來,身後跟著幾個聞訊而來的村民。他扒開圍觀的人群,走到枯井邊,只看了一眼那截指骨,臉色立刻沉了下來。他掏出手機,手指因為緊張有些不聽使喚,撥了三次才撥通報警電話。
「警察同志!快來!李家村三組廢棄老院的枯井裡,挖出人骨頭了!對,就是村西頭那座沒人住的老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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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很快在村里傳開,越來越多的村民圍了過來,警戒線還沒拉,大家就遠遠地站著,指著枯井竊竊私語。
「我就說這宅子鬧鬼吧,十幾年了都沒人敢進,果然出事了!」
「我小時候路過這兒,總聽見裡面有哭聲,我媽還不讓我亂說。」
「這得死了多少年了?骨頭都發白了,怕是早就沒人找了。」
下午三點四十二分,警車駛進了李家村,車輪碾過坑窪的土路,揚起一陣塵土。周立東推開車門,身後跟著拎著法醫勘查箱的林嵐,背著設備包的鄭凱,還有拿著筆記本的蘇瑾。李建國立刻迎了上去,指著院子裡的枯井,語速飛快地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就是這口井,他們倆挖地基,先挖到了那截手指頭,再往下看,井底還有好多骨頭。」李建國的聲音還帶著後怕,「這宅子空了十四年了,原來的主人叫什麼我們都記不清了,早年間就搬去外地了,再也沒回來過。」
鄭凱立刻架設起勘查設備,繞著老宅走了一圈,又跑到村口查看攝像頭。沒過多久,他走了回來,對著周立東搖了搖頭:「周邊沒有任何公共監控,村口唯一的一個攝像頭,是今年一月份才裝上的,之前這片區域完全是監控盲區。我問了附近的村民,家家戶戶都沒裝私人監控,十幾年前更是沒有。」
林嵐已經換上了無菌防護服,戴上手套和護目鏡,她蹲在枯井邊,打開強光手電,光束穿透昏暗的空氣,照向井底。枯井深約五米,井壁上長滿了墨綠色的青苔,井底早已乾涸,鋪著厚厚的腐葉、碎石和淤泥,多塊發白的人體骨骼散落在淤泥里,有的半埋在土中,有的露在外面,在強光下泛著詭異的光。
「不止一具。」林嵐的聲音很穩,她轉頭對身邊的法醫助理說,「拿長柄鉤子和無菌收納袋來,小心打撈,不要破壞骨骼的原始狀態。」
兩名法醫助理小心翼翼地放下長柄鉤子,一塊一塊地把井底的骨骼勾上來。林嵐蹲在鋪著白布的地面上,用軟毛刷輕輕刷掉骨骼上的泥土,按照人體骨骼的順序,逐一編號擺放。頭骨、肩胛骨、肋骨、肱骨、股骨、脛骨……二十一塊大小不一的骨骼,漸漸拼成了兩個不完整的人形,一個身形高大,應該是成年男性,一個身形纖細,是成年女性。
可當所有能打撈到的骨骼都擺好後,所有人都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兩具屍骨的手掌和腳掌位置,空空如也。除了最先被挖出的那截成年女性的右手食指,剩下的五十四塊手指骨和腳趾骨,一塊都沒有找到。
林嵐拿起那截斷指,戴上放大鏡,仔細觀察創口的截面。她又拿出卡尺,量了量截面的寬度和厚度,眉頭漸漸皺了起來。她放下放大鏡,轉頭看向周立東:「創口異常平整光滑,邊緣沒有任何撕裂、劈裂或者擠壓的痕跡,是用極其鋒利的專業骨科器械,一次性切割完成的。這些指骨和趾骨不是自然腐蝕消失的,是被人刻意、完整地剔除,然後帶走了。」
她用指尖輕輕拂過一塊股骨的表面,繼續說道:「骨骼鈣化程度很高,表面沒有明顯的暴力損傷痕跡,也沒有中毒腐蝕的跡象,死亡時間至少在十年以上,具體的骨齡和死亡時間,需要回實驗室做進一步檢測才能確定。」
蘇瑾這時也結束了第一輪走訪,快步走了過來,手裡的筆記本上寫滿了字。
「我問了村里三個七十歲以上的老人,張老太說,大概十一年前的夏天,她見過兩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進過這座老宅,一高一矮,都戴著墨鏡,待了一下午就走了,之後再也沒人見過有人來這裡。王大爺說,老宅原來的主人姓趙,三十多歲的時候就帶著老婆孩子搬去南方了,走的時候把房子托給一個遠房親戚照看,後來那個親戚也去世了,房子就空下來了。還有李老頭說,大概十年前的一個深夜,他路過這裡,聽到老宅里有斷斷續續的敲東西的聲音,以為是小偷,沒敢進去,第二天再來看,什麼都沒有。」
周立東沒有說話,他繞著老宅走了一圈,仔細檢查著每一處院牆。在院子西側的牆角,他發現了一處缺口,缺口處的磚頭散落一地,上面長滿了雜草,看不出是什麼時候留下的。他又走到枯井邊,低頭看向井壁,井壁的青苔上,有幾處模糊的攀爬痕跡,早已被歲月侵蝕得幾乎看不清。
太陽漸漸西斜,金色的餘暉灑在老宅的斷壁殘垣上,把地上的白骨映得格外刺眼。林嵐指揮著法醫助理,把所有骨骼逐一裝進無菌收納袋,密封好,貼上標籤。運屍車已經停在了院外,等著把屍骨運回法醫中心。
「鄭凱,你現在回局裡,倒查二十年全市的失蹤人口檔案,重點篩查十一年前到十年前失聯,至今杳無音信的成年男女,尤其是有過經濟糾紛、失信記錄的人員,一個都不能漏。」周立東的聲音低沉,「蘇瑾,明天一早你繼續走訪周邊的三個村子,再找一些年紀大的老人問問,看看還有沒有人記得關於這座老宅,或者那兩個穿西裝的男人的任何細節。林嵐,你連夜做骨齡檢測、微量元素分析和DNA提取,務必儘快確定兩名死者的身份。」
所有人都點了點頭,開始收拾東西。法醫助理把密封好的骨骼收納袋搬上運屍車,鄭凱拎著設備包先上了警車,蘇瑾把筆記本放進包里,最後看了一眼那口幽深的枯井。
周立東最後一個走出院子,他回頭看了一眼這座荒廢的老宅,夕陽把枯井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隻張開的手,緊緊攥著那些被塵封的秘密。圍觀的村民漸漸散去,老宅又恢復了往日的寂靜,只有風吹過雜草的聲音,在空蕩蕩的院子裡迴蕩。
警車緩緩駛離李家村,車輪碾過土路,揚起的塵土漸漸落下,遮住了身後那座藏著罪惡的老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