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級人民法院刑事審判庭,清晨六點就被圍得水泄不通。
法警提前兩小時拉起了警戒線,媒體記者擠在最前排,相機鏡頭對準審判庭大門,快門聲此起彼伏。十九名受害者的家屬分批進入,大多穿著素色衣服,手裡抱著逝者的照片,有的攥著早已被捏皺的紙巾,有的癱坐在座椅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
上午八點整,法槌敲響,庭審正式開始。
法警押著趙立根、孫磊兩人走進被告席。趙立根穿著洗得發白的囚服,頭髮花白凌亂,臉上溝壑縱橫,曾經那副溫文爾雅的金絲眼鏡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雙渾濁麻木的眼睛,垂著頭,不敢看旁聽席上任何一雙眼睛。孫磊則瘦了一大圈,臉色慘白如紙,雙手被手銬銬著,走路都打晃,全程縮著脖子,像一隻受驚的鵪鶉。
公訴人起身,手持厚厚的起訴書,聲音鏗鏘有力,一字一句砸在審判庭的空氣里:
「被告人趙立根,自2022年起,以『為女復仇』為名,先後綁架、殺害十九名被害人,均採用活體高溫蒸煮、粉碎榨油、磨粉混入有機肥或地溝油的殘忍手段,致十九人死亡,屍體完全損毀,無法辨認。同時構成非法拘禁罪、侮辱屍體罪、生產銷售有毒有害食品罪,數罪併罰。被告人孫磊,長期協助趙立根實施綁架、銷贓、榨油等行為,涉案十九起,社會危害性極大,依法應予嚴懲。」
起訴書宣讀完畢,旁聽席傳來壓抑的啜泣聲。馬三的老母親拄著拐杖,被親屬攙扶著,顫巍巍地站起身,對著被告席方向嘶吼:「你這個殺千刀的!我兒子害了人該受罰,可你不能把他磨成粉啊!他連個全屍都沒有,我到哪給他上墳啊!」
趙立根的身體猛地一顫,緩緩抬起頭,看向老人的方向,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吐出一句:「我罪該萬死。」
隨後的法庭調查,鄭凱作為物證證人出庭,逐一展示了綠源廠密室的監控錄像、蒸煮罐殘留的人體組織DNA、冷櫃裡的「贖罪油」與「贖罪粉」、趙立根加密硬碟里的作案記錄,以及孫磊的銀行流水、地溝油販子的供詞。每一份物證,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在場所有人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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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嵐作為法醫證人,詳細陳述了十九名受害者的死亡鑑定:「所有被害人均為活體狀態下被送入低溫蒸煮罐,從37℃逐步升溫至120℃,全程清醒感受高溫灼燒的痛苦,最終因多器官衰竭、休剋死亡。屍體經高溫蒸煮、工業粉碎後,人體組織與餐廚垃圾、有機肥完全融合,常規檢測難以發現。」
當她說出「活體高溫蒸煮」六個字時,旁聽席上有家屬當場暈厥,被醫護人員緊急抬出救治。
孫磊的辯護人試圖以「受趙立根脅迫、從犯」為由,請求從輕處罰。可孫磊自己卻突然開口,打破了辯護人的說辭:「我不是被脅迫的!我知道趙立根要殺人,我知道那些油會賣給普通人,我為了錢幫他幹了三年!我知道錯了,我認罪認罰,但我不配求從輕!」
他對著旁聽席上的家屬,深深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間滲出血跡:「我對不起十九位逝者,對不起吃了『贖罪油』的市民,我願意接受任何判決。」
庭審辯論環節,控辯雙方激烈交鋒。公訴人最終拋出結論:「趙立根以復仇為名,行殺戮之實,將十九條人命視為『贖罪』的工具,更將人體油脂、骨粉混入民生領域,造成全城恐慌,其行為手段極端殘忍,後果極其嚴重,社會危害性極大,依法應判處死刑立即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沒收個人全部財產。孫磊長期協助作案,涉案金額巨大,雖為從犯,但情節嚴重,依法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下午四點,合議庭合議結束。審判長敲響法槌,聲音莊嚴而冰冷:「本院認定,被告人趙立根犯故意殺人罪、非法拘禁罪、侮辱屍體罪、生產銷售有毒有害食品罪,數罪併罰,決定執行死刑立即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沒收個人全部財產。被告人孫磊,犯故意殺人罪、非法拘禁罪、生產銷售有毒有害食品罪,數罪併罰,決定執行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咚——」
法槌落下,終局已定。
旁聽席瞬間爆發出震耳的哭聲與吶喊。有家屬癱坐在地上,對著被告席方向連連磕頭,嘴裡反覆念著「親人有公道了」;有家屬抱著逝者的照片,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照片上;馬三的老母親捂著胸口,被親屬扶著,臉上終於露出一絲釋然。
趙立根聽到「死刑立即執行」的判決,身體猛地一軟,差點癱倒在被告椅上,被法警及時扶住。他看著旁聽席上那些血淚交織的面孔,看著那十九張熟悉又陌生的照片,突然咧嘴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嘴裡反覆念叨:「彤彤,爸對不起你……爸沒做到,爸把你名聲毀了……」
孫磊則徹底崩潰,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再也沒有了一絲生氣。
最高人民法院的死刑覆核裁定,在一個月後下達。
執行死刑的前一天,周立東按照程序,最後一次會見了趙立根。
會見室的玻璃冰冷,趙立根穿著嶄新的囚服,頭髮被梳理整齊,臉上沒有了之前的麻木,只剩下深深的疲憊和絕望。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張彤彤的照片,是蘇瑾托人從趙立根的老家找來的。
「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周立東的聲音平靜,沒有一絲波瀾。
趙立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我想給彤彤寫封信,可我不知道該怎麼寫……我毀了她,我讓她變成了殺人兇手的女兒,我對不起她。」
「你女兒生前希望你做一個善良的人,做對社會有用的人。」周立東看著他,「可你最終,變成了她最討厭的那種人。」
趙立根捂著臉,肩膀劇烈顫抖,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我以為我在替天行道……我以為我在給彤彤報仇……可我錯了,我錯得離譜……」
他說了很多,從女兒生病時的焦急,到投訴無門時的絕望,再到第一次動手殺人時的快意,最終變成了無盡的悔恨。他說自己到了夜裡,總能夢見彤彤渾身是傷地看著他,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血債血償。」趙立根放下手,滿臉淚水,「我死了,也賠不起十九條人命,賠不起那些吃了油的普通人。」
周立東沒有再多說,起身離開了會見室。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槍聲在刑場響起。
那個把人命變成「贖罪油」和「贖罪粉」的連環殺手,那個披著復仇外衣的惡魔,終於為自己的滔天罪行,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孫磊被押往監獄的那天,他給蘇瑾寄了一封信。
信里只有一句話:「我會在監獄裡懺悔一輩子,希望能贖罪。」
而綠源餐廚垃圾處理廠,在案發後第一時間被法院查封,所有設備、原料、成品有機肥、油脂全部被銷毀。地下密室被鋼筋混凝土徹底封死,大門焊上永久封條,變成了一座埋葬罪惡的墳墓。
政府在濱河公園立起了一座無名紀念碑,碑身刻著十九個受害者的姓氏,沒有名字,只刻著一行字:敬畏生命,守住底線。
十九名受害者的家屬,在這裡舉行了簡單的祭奠儀式。他們帶來了逝者的照片、生前愛吃的東西,燒了紙錢,對著紀念碑輕聲訴說。
李建國的妻子把他最愛抽的煙放在碑前,哭著說:「建國,你只是超了點泡打粉,不該遭這罪的。」
張桂蘭的兒子抱著母親的照片,聲音哽咽:「媽,你只是想多賺點錢,卻變成了這樣,媽你安心走。」
儀式結束後,家屬們默默散去。
他們等了三年,終於等到了正義,可逝去的親人,再也回不來了。連一捧完整的骨灰,都沒能留下。
全市的食品安全與餐廚垃圾監管,在這場案件後,迎來了最嚴格的變革。
國家出台《餐廚垃圾處理與食品安全全鏈條監管條例》,規定:餐廚垃圾收運、處理全流程實行實名制溯源,一車一碼、一桶一標,實時監控;有機肥、食用油生產企業實行備案制,原料來源、生產過程、成品去向全程可查;增設食品安全舉報獎勵基金,提高違法成本,對違法者實行「終身禁業」。
市市場監管局、城管局、環保局聯合成立專項督查組,對全市餐廚垃圾處理企業、食品生產企業、餐飲機構進行拉網式排查,累計整改違規企業兩千餘家,關停黑作坊、黑作坊三百餘家,抓獲涉案人員五百餘人。
曾經混亂的餐廚垃圾處理與食品安全領域,終於被陽光照亮,被規則牢牢守住了底線。
市局刑偵支隊的辦公室里,前案的卷宗終於全部歸檔。
周立東把十九名受害者的檔案放在最上面,指尖輕輕拂過紙頁上的名字,聲音低沉:「這案子,是我辦過最沉重的一起。不是因為作案有多複雜,是因為它藏在最日常的生活里,藏在普通人的餐桌上,藏在我們每天都要踩的草坪里。」
鄭凱點了一支煙,抽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嘆了口氣:「我們守住了底線,可那些逝去的生命,永遠回不來了。」
林嵐整理著法醫檔案,頭也沒抬:「最可怕的從來不是地溝油、變質食品,是把人命當成工具的人,是突破底線的惡。」
蘇瑾整理完家屬的救助材料,眼眶微紅:「我們做的這些,不是為了讓逝者復活,是為了讓活著的人,能安心吃飯、安心散步,能守住對生活的安全感。」
周立東掐滅菸頭,起身看向三人,眼神堅定:「案子結了,教訓留下了。規則完善了,我們的責任還在。」
他拿起桌上的對講機,聲音清晰有力:「通知各隊,整理後續工作,隨時待命。下一個案子,我們接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