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燼案徹底辦結的第三周，入秋的晚風帶著涼意卷過市局大樓，刑偵支隊的辦公室里難得有了幾分鬆弛的氣息。
鄭凱對著電腦整理完全國皮毛製品專項整治的配合材料，伸了個懶腰，對著旁邊的蘇瑾吐槽：「總算把這攤子事收尾了，我現在出去吃飯，但凡菜單上有個『手工秘制』『限定食材』，我都得心裡咯噔一下。」
蘇瑾剛把最後一戶受害者家屬的心理疏導對接完，抬頭笑了笑：「你這算是落下心理陰影了，林法醫前幾天還說，現在出去吃飯，但凡肉切得太規整、嫩得過分，她都得下意識多看兩眼。」
辦公室里的幾人都笑了，前幾起案子帶來的沉重，在這一刻稍稍散了些。沒人想到，這場看似結束的黑暗，會以一種更隱秘、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方式，再次撞進他們的生活里。
此刻的城南高端會所里，林嵐正坐在朋友的生日聚餐席上。她本不想來，耐不住閨蜜軟磨硬泡，特意調了休過來坐一坐。包廂里氣氛熱鬧，眾人推杯換盞，話題很快就繞到了今晚的重頭戲上。
「今天給大家帶個硬貨！」生日宴的主角笑著打開一個保溫餐盒，語氣里滿是得意，「託了三層關係，才從觀止私廚打包來的主廚限定慢煮菲力，一份2888，預約都要排半年，今天特意給大家分了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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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出，包廂里瞬間響起一陣驚嘆。
「觀止？就是那家老洋房裡的米其林私廚？我天，你居然能弄到他家的限定款！」
「我早就聽說了，他家主廚是留法回來的三星主廚，手藝封神，就是太難約了，非熟客推薦根本不接。」
「聽說他家的食材都是全球限定的非賣品，外面根本吃不到，難怪這麼貴。」
眾人紛紛湊過去，看著餐盒裡切得規整的牛排，色澤粉嫩，肌理細膩，帶著淡淡的黃油香氣，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閨蜜給林嵐分了一小塊，笑著說：「嵐嵐你快嘗嘗，我特意給你留的，都說這是全城市最好吃的牛排，入口即化，鮮得不行。」
林嵐道了聲謝，拿起叉子叉起那塊肉，送進了嘴裡。
肉的口感確實嫩得過分，肌理軟而不爛，帶著濃郁的肉香，沒有一點畜禽肉的腥氣，甚至連筋腱都處理得恰到好處。可就是這一口，讓林嵐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握著叉子的手微微一頓。
不對勁。
她幹了十年法醫，解剖過的人體、檢測過的畜禽肉樣本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對肌肉纖維的形態、肌理走向、脂肪分布的敏感度，遠超世界上任何一個頂級美食家。
這塊肉的肌纖維直徑太細了，橫紋結構的間距、肌內膜的形態，完全不符合牛、羊、豬等任何常規畜禽肉的特徵。更別說脂肪的沉積方式，是均勻分布在肌纖維之間的，和頂級和牛的大理石花紋完全是兩種形態，嫩度和肌理的細膩程度，也遠超任何一種她見過的食用肉類。
包廂里的眾人還在瘋狂誇讚，有人說「這口感絕了，果然貴有貴的道理」，有人說「主廚手藝太神了，完全吃不出一點腥氣」，可林嵐的胃裡卻一陣翻江倒海，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她不動聲色地放下叉子，用紙巾擦了擦嘴，把餐盒裡剩下的大半塊牛排小心地收進了隨身的無菌物證袋裡，塞進了包里。閨蜜注意到她的臉色不對，湊過來小聲問：「怎麼了嵐嵐？不好吃嗎？」
「沒有，有點突然不舒服，隊裡好像有點急事，我得先回去一趟。」林嵐找了個藉口，語氣儘量平穩，可指尖已經微微泛白。她不敢聲張，在沒有確切的檢測結果之前，任何一句話都可能引發無法預估的恐慌，更可能打草驚蛇。
她匆匆和眾人道別，幾乎是一路小跑著出了會所，發動車子直奔市局法醫中心。方向盤被她攥得很緊，腦子裡反覆回放著那塊肉的肌理，一個讓她毛骨悚然的念頭，越來越清晰。
晚上十點的法醫中心，依舊燈火通明。林嵐換上無菌防護服，立刻把帶回來的肉樣分成了兩份，一份送去做組織形態學鑑定，一份送去做DNA全基因組測序。
顯微鏡下，放大了400倍的肌肉組織清晰地呈現在屏幕上。
肌纖維纖細均勻，橫紋結構清晰完整，肌內膜、肌束膜的形態特徵，和人類骨骼肌的標準樣本完全重合，沒有一絲偏差。旁邊放著的牛肉、羊肉、豬肉對照樣本，肌纖維的直徑、結構，和送檢肉樣有著天壤之別。
林嵐看著屏幕上的圖像，指尖微微收緊，呼吸都頓了半秒。
她的判斷沒有錯。
這份被無數人奉為神作、售價2888元的慢煮菲力，根本不是什麼頂級牛肉，是人類的骨骼肌。
凌晨兩點，DNA檢測結果出來了。
送檢肉樣的人類DNA序列，與失蹤人口庫中，三個月前報案失蹤的22歲女大學生林溪的DNA，親子匹配度99.99%，完全確認同源。
林溪，三個月前在「觀止」私廚應聘服務員時失蹤，家屬報了案，警方排查了三個月，沒有找到任何線索，只當她是欠了網貸跑路了，沒人想到，這個年輕女孩的裡脊肉，會被做成頂級牛排，端上了有錢人的餐桌。
林嵐拿著檢測報告，指尖冰涼。她立刻拿起手機，撥通了周立東的電話，電話接通的瞬間，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難以掩飾的沉重：「周隊，緊急情況，我這邊發現了一起命案，人肉被做成了料理，端上了餐桌，兇手是「觀止」私廚的人。」
電話那頭的周立東，瞬間從睡夢中清醒，聲音瞬間銳利起來：「你在哪？具體什麼情況？」
「我在法醫中心，檢測結果全部出來了。」林嵐把檢測結果快速說了一遍，「「觀止」私廚的招牌慢煮菲力，是失蹤三個月的女大學生林溪的人肉，組織形態學鑑定和DNA檢測雙重確認，絕對不會錯。」
「我現在立刻通知所有人，十分鐘後市局集合！」周立東的指令沒有一絲遲疑，電話里已經傳來了他穿衣服的動靜，「林嵐，你留在法醫中心，繼續做復檢，確保所有檢測結果萬無一失，我們馬上到。」
「收到。」
十分鐘後，市局刑偵支隊的辦公室燈火通明，專案組全員到齊，沒有一個人遲到。
林嵐把檢測報告投影在大屏幕上，指著顯微鏡下的肌纖維對比圖，聲音清晰而冷冽：「這是我昨晚帶回來的「觀止」私廚的料理樣本，組織形態學鑑定確認，為人類女性裡脊肉，DNA匹配失蹤人員林溪，確認無誤。這塊肉的處理手法極致精細，剔除了所有可能暴露的結締組織、異物，常規食品安全檢測根本查不出來，只有通過法醫組織形態學鑑定，才能發現肌纖維的異常。」
周立東看著屏幕上的檢測結果，拳頭猛地攥緊，指節發白。
前案的陰影還沒散，就又出現了這樣一起案子，兇手把人肉做成料理，賣給無數人吃，持續了多久，害了多少人，現在全是未知數。
「鄭凱，立刻排查「觀止」私廚的所有背景信息，包括經營者、主廚、開業時間、運營模式，一分鐘都不能耽誤！」周立東的指令果斷清晰，沒有一句廢話。
「收到！」鄭凱立刻坐在電腦前，手指飛快地敲擊鍵盤，屏幕上的信息飛速滾動。不到五分鐘，他猛地抬頭，聲音發緊：「周隊，查清楚了！「觀止」私廚開在市中心愚園路的老洋房裡，開業整整五年，人均消費5000起，不接散客，只做熟客推薦，預約排隊要等半年，是全市頂流的私廚。主廚叫陳硯，38歲，留法歸來的米其林三星主廚，國內高端餐飲界的封神級人物，有三項西餐料理專利，口碑極好，從來沒有過食品安全負面新聞。」
「蘇瑾，立刻排查全市近五年的失蹤人口信息！」周立東立刻轉向蘇瑾，「重點排查18-35歲、獨居年輕人、流浪漢、來「觀止」應聘過的服務人員、無穩定社會關係的外來務工者，失蹤地點在「觀止」私廚周邊3公里範圍內，失蹤後無家屬持續追查的，全部列出來！」
「收到！」蘇瑾立刻調出失蹤人口系統，手指飛快地篩選信息，越篩選，臉色越白。十分鐘後，她抬起頭，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周隊，結果出來了！近五年，「觀止」私廚周邊3公里範圍內，符合特徵的失蹤人口，一共33人！最小的18歲，最大的35歲，男女各半，其中有7人都在「觀止」私廚應聘過，之後就失蹤了！所有失蹤案都只有報案記錄，沒有任何後續追查線索，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33人。
五年時間。
全部在這家頂流私廚的周邊失蹤，沒有任何線索。
辦公室里瞬間陷入死寂，一股寒意從所有人的腳底直衝頭頂。
這不是單一的命案，是一場持續了五年的、完美的連環虐殺案。兇手把活生生的人殺了，做成料理，端上了餐桌，賣給了無數有錢人，賺得盆滿缽滿，還被奉為料理之神，整整五年，沒有一個人發現異常。
「還有更糟的。」林嵐的聲音再次響起，她拿著剛出來的第二份檢測報告，臉色凝重，「我剛才托朋友，從另外兩個渠道拿到了「觀止」私廚的另外兩道招牌菜，煙燻培根和牛尾燴飯，做了加急檢測。兩份樣本里，全部檢測出了人類線粒體DNA，來自兩名不同的男性個體。」
「這不是個例，是持續了五年的、系統性的連環作案。」林嵐抬起頭，看著眾人，眼神里滿是沉重，「他們所有的肉類菜品，大概率都是用人肉做的。」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五年，33名受害者，無數食客吃著用人肉做的料理，還在網上瘋狂誇讚，奉為神作。這場完美的犯罪，直到今天，才因為一個法醫的專業敏感度，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周立東深吸一口氣，眼神瞬間銳利如刀，拿起對講機，聲音沒有一絲溫度，指令果決：「通知特警支隊，立刻集結全副武裝小隊，十分鐘後在市局門口集合！目標：市中心愚園路「觀止」私廚！」
「全員注意，目標場所內極有可能關押著活著的受害者，隨時處於生命危險，行動優先解救人質，再實施抓捕！同時全面封鎖後廚、冷庫、地下空間，絕對不能給兇手任何銷毀證據的機會！」
「收到！」
窗外，夜色正濃，凌晨的街道空無一人，只有警車的警燈劃破黑暗，發出刺目的紅光。
市中心愚園路的老洋房裡，「觀止」私廚的後廚還亮著燈，陳硯正站在料理台前，精心處理著案板上的「頂級食材」，準備著第二天的限定餐品。地下密室里，被囚禁的年輕人還在鐵籠里，絕望地看著天花板，不知道自己即將變成第二天餐桌上的料理。
警車車隊呼嘯著穿過寂靜的街道，直奔愚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