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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贖罪油

  市局法醫中心的燈,從凌晨到天亮,沒有一刻熄滅過。

  解剖室和理化實驗室里,二十多名法醫連軸轉,面前的檢驗台上擺滿了從綠源廠查封的油桶、有機肥樣本、設備殘留物,空氣中瀰漫著油脂的腥膻味和消毒水的刺鼻氣息,哪怕開著最強的通風系統,也壓不住那股讓人胃裡翻江倒海的味道。

  林嵐穿著全套無菌防護服,站在氣相色譜儀前,看著屏幕上跳出來的檢測數據,指尖微微收緊。旁邊的法醫助理小陳拿著剛列印出來的報告,臉色慘白,連聲音都在抖:「林姐,結果出來了……查封的37桶『贖罪油』,全部檢測出人類特有的基因序列,和我們已經確認的19名受害者DNA完全匹配。」

  他頓了頓,咽了口唾沫,艱難地繼續說:「還有,我們在油脂里檢測出了大量的致病菌、黃曲黴素,還有和地溝油一致的酸敗指標。趙立根把人體油脂和收來的地溝油混在了一起,根本分不出來。」

  林嵐接過報告,一頁頁翻下去,指尖的溫度一點點降了下來。

  報告上寫得清清楚楚:37桶人體油脂,總計1200多升,其中有11桶已經被趙立根通過孫磊,低價賣給了城郊的地溝油販子。這些販子收了油之後,會經過簡單的脫色、脫臭處理,再分裝成散裝食用油,賣給街邊的早餐攤、小餐館、流動攤販,甚至城郊的工地食堂和鄉鎮小學的小賣部。

  也就是說,這些從受害者身上榨出來的「贖罪油」,最終和地溝油一起,回流到了無數人的餐桌上,被端給了工人、學生、普通市民,被無數人吃進了肚子裡。

  「還有更糟的。」另一名法醫拿著一份報告快步走過來,聲音發緊,「我們對全市封存的127個批次的綠源廠有機肥做了全面檢測,其中89個批次里都檢測出了人類線粒體DNA,覆蓋了全市76個居民小區、12座市政公園、8個城郊蔬菜種植基地。也就是說,不止濱河公園,全市大半的綠化區、甚至市民吃的本地蔬菜,都可能沾染了受害者的人體組織。」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砸在了在場所有人的心上。

  三年時間,19名受害者,被趙立根拆成了油脂、骨粉、肉糜,一部分變成了撒遍全城的有機肥,一部分變成了回流餐桌的食用油,悄無聲息地滲透進了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滲透進了無數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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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陳扶著牆,再也忍不住,轉身衝進了洗手間,傳來劇烈的嘔吐聲。

  哪怕是從業三十年的老法醫,也別過臉,看著那些裝著人體油脂的油桶,久久說不出一句話。

  他們見過無數種死亡,卻從未見過這樣的罪惡——把人命拆成碎片,以最隱秘、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方式,撒向了整座城市。

  林嵐深吸一口氣,壓下胃裡的翻湧,拿起對講機,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難以掩飾的沉重:「周隊,法醫中心的檢測結果出來了,所有細節我馬上發你。趙立根生產的『贖罪油』,已經有11桶賣給了地溝油販子,大概率已經回流到了餐桌,需要立刻通知市場監管局,全城追查這批油脂的去向。」

  市局的臨時指揮部里,鄭凱已經熬了整整一夜,眼底布滿了紅血絲,面前的電腦屏幕上,鋪滿了綠源廠的銷售記錄、資金流水、運輸單據。

  技偵隊員敲完最後一個回車鍵,猛地抬頭,聲音沙啞:「鄭隊,全查清楚了!趙立根的『贖罪肥』,三年裡累計銷售了1200多噸,覆蓋了全市所有區縣的市政綠化、小區物業、種植基地,沒有一筆遺漏。」

  「還有孫磊的銀行卡流水,近三年裡,他每個月都會收到幾筆來自地溝油販子的轉帳,金額從幾千到幾萬不等,和『贖罪油』的賣出時間完全對應。我們已經鎖定了三個收油的販子,其中兩個已經在城郊的出租屋裡被抓獲,還有一個正在逃竄,特警隊已經去追了。」

  鄭凱一拳砸在桌面上,指節捏得發白。

  他辦過無數食品安全的案子,見過無數黑心的地溝油販子,卻從未想過,會有人把受害者的人體油脂,混進地溝油里賣給普通人吃。

  趙立根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在「贖罪」,是在清理食品行業的垃圾,可他的所作所為,卻把更多無辜的人拖進了這場罪惡里。

  「人抓到了立刻帶回來突審!」鄭凱對著對講機下令,「一定要查清楚這批油到底賣到了哪些地方,有沒有流進學校、幼兒園,一分鐘都不能耽誤!」

  話音剛落,蘇瑾推門走了進來,眼眶通紅,手裡抱著一個厚厚的文件夾,身上還帶著清晨的寒氣。她為了查趙立根的過往,連夜開車去了他的老家,還有他之前工作的環保設計院,直到天亮才趕回來。

  「周隊,趙立根的過往,我全部查清楚了。」蘇瑾把文件夾放在桌上,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他以前不是這樣的。設計院的老同事說,他以前是個特別溫和、特別認真的人,專業能力極強,是院裡的技術骨幹,對誰都客客氣氣的,特別疼他女兒。」

  她翻開文件夾,裡面是趙立根的履歷、女兒的照片、還有當年食物中毒事件的全部卷宗。

  趙立根的女兒叫趙彤彤,出事那年才16歲,是重點高中的高一學生,成績優異,性格開朗,照片裡的女孩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抱著爸爸的胳膊,一臉幸福。

  四年前的秋天,彤彤和同學一起去校外的「老地方家常菜」吃飯,也就是馬三的餐館。當天晚上,彤彤就出現了劇烈的腹痛、嘔吐,送進醫院後,被確診為急性重症胰腺炎,並發多器官衰竭,在ICU里搶救了七天,最終還是沒能救回來。

  事後,市場監管部門查出,馬三的餐館使用地溝油、過期變質的凍豬肉,菌落總數嚴重超標,可最終的處罰,僅僅是吊銷營業執照、罰款5萬元。

  馬三交了罰款,不到三個月,就換了個店名,在另一條街上重新開了餐館,依舊做著學生的生意,依舊用地溝油和變質食材,活得風生水起。

  「趙立根那整整一年,什麼都沒幹,就在各個部門之間跑,投訴、舉報,要求重判馬三,可所有的回覆都是『處罰符合法律規定』,沒有任何辦法。」蘇瑾的聲音微微發顫,「他老婆在彤彤去世半年後,和他離了婚,搬去了外地。他辭掉了設計院的工作,去了綠源廠當總工程師,從那之後,整個人就徹底變了。」

  設計院的老同事說,彤彤去世後,趙立根就像變了一個人,以前溫和愛笑的人,變得沉默寡言,眼神里全是陰翳,再也不跟人來往,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待在實驗室里,研發那套高溫蒸煮、超微粉碎的餐廚處理工藝。

  沒人知道,他研發這套工藝的初衷,不是為了環保,是為了完美地毀屍滅跡,是為了給女兒「復仇」。

  他的第一次作案,就是在彤彤去世一周年的那天,目標就是馬三。他把馬三綁架回綠源廠的地下密室,關了整整二十天,每天只給馬三吃他自己餐館裡賣的地溝油飯菜,看著他上吐下瀉、痛苦不堪,最終在彤彤去世的那個時間點,把他活著送進了蒸煮罐。

  從那之後,他就徹底停不下來了。

  他開始篩選目標,所有有食品安全違法前科的人,地溝油販子、黑作坊老闆、無良餐館經營者,都成了他的獵殺對象。他把自己當成了審判者,用自己的方式,對這些人執行「死刑」,把他們的身體變成「贖罪油」和「贖罪肥」。

  「他已經徹底瘋了。」蘇瑾合上文件夾,聲音很輕,「他覺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對的,是在替天行道,是在給女兒報仇,根本沒意識到,自己早就變成了比馬三更殘忍、更惡毒的惡魔。」

  案件的細節,在當天上午被官方通報後,徹底引爆了全網。

  人體油脂回流餐桌# #全市76個小區有機肥含人骨粉# #趙立根19條人命# 詞條接連衝上熱搜榜首,相關話題閱讀量半天突破兩千億,全網震怒。

  整座城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街邊的早餐攤、小餐館,一上午都沒有一個客人,老闆們看著空蕩蕩的店面,急得團團轉,紛紛貼出公告,承諾食用油全部來自正規渠道;超市裡的散裝食用油櫃檯,全部被清空下架,桶裝食用油的銷量也暴跌;無數市民衝進菜市場,只敢買現殺的鮮肉、帶包裝的正規食材,連本地種的蔬菜都不敢買;教育局緊急通知全市所有中小學、幼兒園,立刻封存所有散裝食用油,對食堂食材進行全面檢測,絕不允許任何問題食材流入校園。

  無數人在網上發帖,說自己這幾年經常在街邊的早餐攤買油條、豆漿,現在一想到就噁心,整夜整夜地失眠,吃不下東西;住在施用過綠源廠有機肥的小區裡的居民,不敢再帶孩子去樓下的草坪玩,甚至不敢開窗戶;種蔬菜的菜農們,看著地里的菜賣不出去,欲哭無淚。

  市精神衛生中心的心理援助熱線,被打到徹底癱瘓,接線員24小時輪班,依舊接不完源源不斷的求助電話,無數人出現了嚴重的心理應激反應,焦慮、失眠、嘔吐,甚至不敢吃飯。

  市局門口,擠滿了聞訊趕來的受害者家屬。

  馬三的老婆抱著孩子,哭倒在大門前,她怎麼也想不到,失蹤了半年的丈夫,最終落得這樣的下場;其他受害者的家屬,有的哭著要見趙立根,要問他為什麼這麼殘忍,有的癱坐在地上,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們找了親人幾年,最終等來的,卻是親人被活活煮死、磨成粉撒遍全城的消息,連一捧完整的骨灰都沒能留下。

  蘇瑾帶著工作組,一個個接待家屬,安撫他們的情緒,核對受害者的信息,喉嚨都已經說啞了。她看著那些崩潰的家屬,心裡像被針扎一樣疼,趙立根的一場復仇,毀掉的不止是19條人命,還有19個家庭,和整座城市無數普通人的安全感。

  審訊室里,氣氛冷得像冰窖。

  周立東把一疊厚厚的檢測報告、銷售記錄、油脂流向清單,狠狠拍在趙立根面前,聲音冷得像冰:「趙立根,你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在贖罪,是在清理垃圾,可你看看你做的事!」

  他指著那份油脂流向報告,厲聲呵斥:「你把受害者的人體油脂,賣給地溝油販子,回流到餐桌,被無數普通人吃進肚子裡,其中還有上學的孩子!你口口聲聲說恨馬三害了你的女兒,可你現在做的事,和馬三有什麼區別?你害了更多無辜的人!」

  趙立根的身體猛地一顫,死死盯著那份報告,原本平靜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他一直以為,自己榨出來的「贖罪油」,都被做成了生物柴油,用在了環衛車上,卻從不知道,孫磊背著他,把大部分油脂都賣給了地溝油販子,回流到了無數人的餐桌上。

  「不可能……不可能……」他搖著頭,嘴裡反覆念叨著,「我讓孫磊把油做成生物柴油的,他答應我的……」

  「孫磊已經全交代了。」周立東冷冷地看著他,「他說你給的工資不夠他買房娶媳婦,賣油能賺大錢,他就背著你幹了三年。你以為你是審判者,可你連自己身邊的人都管不住,你的所謂復仇,所謂贖罪,不過是一場滿足你扭曲報復欲的殺戮,還害了更多無辜的人!」

  趙立根猛地抬起頭,眼睛紅得像要滴血,他瘋狂地拽著手銬,桌腿被撞得哐哐作響,嘶吼道:「我沒錯!是他們該死!是這個世道不公!法律管不了他們,我來管!我女兒死得那麼慘,他們卻活得好好的,我殺了他們,有什麼錯?!」

  「法律管不了,不是你殺人的理由。」周立東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你女兒的死,我們都同情,可這不是你奪走19條人命、傷害無數無辜者的藉口。你從舉起屠刀的那一刻起,你就和馬三一樣,變成了踐踏生命的惡魔。」

  趙立根的嘶吼戛然而止,他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看著天花板,嘴裡反覆念叨著彤彤的名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以為自己是在給女兒報仇,可到頭來,他的所作所為,只會讓女兒在天之靈,蒙羞受辱。

  他以為自己是審判者,可最終,他只是一個雙手沾滿鮮血的殺人犯。

  審訊結束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周立東走出審訊室,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深深吸了一口煙。

  鄭凱走過來,告訴他,逃竄的那個地溝油販子已經被抓獲,所有賣出的「贖罪油」流向已經全部查清,市場監管部門已經全部封存,沒有再流入市場。

  周立東點了點頭,掐滅了煙,聲音沉穩而堅定:

  「繼續深挖,把所有細節全部查清楚,所有涉案人員,一個都不能放過。我們必須給這19名受害者,給全市市民,一個最公正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