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專案組的卷宗裝訂完成時,厚度超過了一尺半。
五本厚厚的卷宗,對應著五起案件,四條人命,三名重傷倖存者,近一年來被完美掩蓋的連環虐殺,每一頁都寫滿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細節。周立東坐在辦公桌前,指尖在偵查終結報告的末尾停頓了很久,最終落下自己的名字,筆尖力道穿透紙背,像為那些被當成活體培養基的生命,落下了遲到的公道。
被告人陳默,涉嫌故意殺人罪、侮辱屍體罪、生產、銷售有毒、有害食品罪,作案5起,致4人死亡、3人重傷,作案手段特別殘忍,情節特別惡劣,社會危害性極大,依法提請批准逮捕,移送審查起訴。
零口供不影響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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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閉環的證據鏈,從活體侵染的法醫鐵證,到地下菌房的痕檢物證,再到完整的作案記錄、監控錄像、銷售流水、倖存者證詞,嚴絲合縫,足以讓他為自己犯下的滔天罪行,付出最沉重的代價。
蘇瑾用了整整兩周,才把案件的最終結果,逐一告知了所有受害者家屬與倖存者。
林雅的父母,最終還是賣掉了女兒那套出事的公寓,回了老家。老人拿著女兒的骨灰盒,在派出所門口給蘇瑾鞠了一躬,林母的眼睛已經哭到近乎失明,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謝謝你們,還了我女兒一個公道。只是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一句隨口的抹黑,會招來這樣的禍事,也害了那麼多無辜的人……」
他們到最後都沒敢看女兒的屍檢錄像,沒敢知道那14天裡,女兒到底承受了怎樣的痛苦。那句「鮮得有肉香」的誇讚,終究變成了老兩口一輩子都解不開的心結。
趙敬山的家人,自始至終沒有露面。他的妻子在案件判決後,給派出所寄來了一封掛號信,裡面只有一張簽了字的屍體認領委託書,和一張紙條,上面只寫了一句話:「他罪有應得,從此與趙家再無瓜葛。」當年的學術造假事件,早已讓這個家庭分崩離析,這場遲來的報應,不過是給這段不堪的過往,畫上了一個最慘烈的句號。
黃德海的妻子,帶著孩子離開了這座城市。轉讓餐廳的錢,她一分沒留,全部匿名捐給了市精神衛生中心,用於援助因本案出現心理創傷的普通人。她只給蘇瑾發過一條簡訊:「他欠的債,我替他還一點,只求下輩子,別再遇見這樣的人,也別再做這樣的惡事。」
三名倖存者里,年紀最小的張磊,康復後回了老家,再也沒碰過生鮮採購的行業。他患上了嚴重的真菌恐懼症,哪怕在電視上看到蘑菇,都會渾身發抖、瘋狂嘔吐,餘生都要接受長期的心理治療。另外兩名倖存者,劉凱和王建軍,身體康復後遞交了辭職報告,徹底離開了原來的行業,再也沒在公眾面前露過面。
他們活了下來,可那段被綁在鐵籠里,看著菌絲一點點啃食自己身體的經歷,終究變成了一輩子都甩不掉的噩夢。
案件通報發布後的三個月里,整座城市都還籠罩在這場案件的陰影里。
全市住建、市場監管、農業農村部門聯合開展了為期半年的食用菌行業專項整治行動。嚴查無證培育、非法銷售的菌菇產品,建立了食用菌培育、運輸、銷售全鏈條溯源制度,所有進入市場的菌菇,必須附帶完整的培育資質、檢疫證明,全程可查。
可制度的規範,補不上人心的窟窿。
哪怕是正規渠道、資質齊全的菌菇,也再也沒人敢買。全市各大菜市場、超市的菌菇攤位,要麼撤攤,要麼門可羅雀,菌菇銷量暴跌90%以上,連帶著整個食用菌種植行業都遭受了重創,無數菇農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種的菌菇爛在棚里,欲哭無淚。
市精神衛生中心的心理援助熱線,開通了整整半年,才慢慢降溫。累計接聽了上萬通求助電話,上門疏導了上千名出現嚴重心理創傷的市民。有曾經的星級主廚,患上了嚴重的進食障礙,再也碰不了廚具;有曾經的美食博主,註銷了全網帳號,患上了社交恐懼症,再也不敢出現在鏡頭前;有普通的家庭主婦,再也不敢買任何菌菇類食材,甚至連菜市場的生鮮區都不敢靠近。
那個曾經被無數人追捧的「人間至鮮」,終究變成了整座城市,一輩子都忘不掉的心理陰影。
法院開庭的那天,旁聽席坐得滿滿當當。
受害者家屬、媒體記者、普通市民,把不大的法庭擠得水泄不通。陳默被法警押進法庭時,穿著囚服,頭髮花白了大半,背也駝了,再也沒有了當年那個天才研究生的意氣風發,也沒有了冷庫里那個偏執狂的狂熱,只剩下一臉的麻木。
庭審全程,他都低著頭,一言不發。
直到檢察官念完起訴書,法官問他對指控的犯罪事實有沒有異議時,他才緩緩抬起頭,看向旁聽席上那些充滿恨意的眼睛,只說了一句話:「我沒做錯,他們毀了我的人生,我只是讓他們付出了該有的代價。」
這句話,瞬間點燃了旁聽席上受害者家屬的情緒,林雅的母親當場站起來,哭著罵他是魔鬼、是畜生,被法警勸了下去。
最終判決下來的那天,下了一場連綿的秋雨。
被告人陳默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犯侮辱屍體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犯生產、銷售有毒、有害食品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並處罰金人民幣一百萬元;數罪併罰,決定執行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處罰金人民幣一百萬元。
聽到判決的那一刻,陳默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緩緩抬起頭,看向法庭的天花板,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他到最後,都沒有半分真正的悔意。
他只記得別人毀了他的人生,卻忘了,他親手毀掉了四個家庭,傷害了成千上萬的普通人,把自己一輩子的熱愛,變成了沾血的屠刀。
判決生效後,陳默的父親在老家的衛生院裡,聽到消息的當天夜裡,就停止了呼吸。
這個種了一輩子蘑菇的老菇農,到死都沒想明白,自己手把手教出來的、曾經最驕傲的兒子,怎麼會變成一個用活人種蘑菇的魔鬼。
案子徹底辦結的那個傍晚,周立東、林嵐、鄭凱、蘇瑾四個人,又去了城郊那個廢棄的冷鏈物流園。
冷庫已經被徹底查封,大門上貼著厚厚的封條,周圍拉起了警戒線。曾經恆溫恆濕的菌房,如今已經斷電、通風,裡面的菌菇全部枯萎、腐敗,只剩下滿地的菌棒殘骸,和空氣中揮之不去的、淡淡的霉味。
「我辦了十幾年案子,這是最讓我覺得荒誕,也最讓我後背發涼的一樁。」
鄭凱靠著冰冷的圍牆,聲音很低,「碎屍案、烹屍案、嵌牆案我都見過,可從來沒有一個兇手,能把殺人這件事,做得這麼『理所當然』。他把虐殺當成了實驗,把人命當成了培養基,到死都覺得自己沒做錯。」
蘇瑾望著緊閉的冷庫大門,眼底滿是疲憊:「最可怕的不是他有多殘忍,是他本來應該是給人帶來美味的人。他手裡的接種針,本來應該是用來培育更好的菌菇,讓更多人嘗到乾淨的鮮味的,結果卻變成了殺人的工具。」
林嵐輕輕點頭。
她解剖過無數具屍體,可這四具被菌絲啃空內臟的屍體,是她職業生涯里,最沉重的一筆。
「最恐怖的惡意,從來都不是鮮血淋漓的報復,不是歇斯底里的瘋狂。」
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是把自己的人生不幸,變成合理化一切惡行的藉口;是把自己一輩子的熱愛,變成了虐殺的手段;是把你追捧的人間至鮮,變成了用人命堆出來的人間至惡。」
周立東站在冷風裡,望著遠處漸漸沉下去的夕陽,沉默了很久。
秋雨落在他的肩頭,帶著刺骨的涼意。
「我們能做的,是抓住兇手,還死者公道,堵住能滋生惡的漏洞。」
他的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可我們永遠沒法預判,一個被逼到絕境的人,心裡的恨意會滋生出什麼樣的魔鬼;也永遠沒法預判,人心底的惡意,會以什麼樣的方式,藏在最日常的煙火氣里。」
晚風穿過空曠的物流園,捲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菌絲在黑暗裡,無聲地蔓延。
深秋的菜市場裡,曾經最熱鬧的菌菇攤,如今冷冷清清。
攤主坐在小馬紮上,看著面前擺著的、乾乾淨淨的平菇、金針菇、竹蓀,嘆了口氣,把攤子收了起來。
旁邊路過的行人,哪怕只是掃了一眼攤位,都會下意識地加快腳步,遠遠躲開,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那股曾經被無數人追捧的鮮香,終究變成了整座城市,一輩子都揮之不去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