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審訊室的冷光燈亮了整整一夜。
陳默始終保持著靠在椅背上的姿勢,雙眼微閉,對周立東拋出的所有問題都置若罔聞。只有在提到那些菌菇的時候,他才會睜開眼,眼神里泛起偏執的光,反覆重複著同一句話:「我沒做錯,那是世界上最頂級的鮮味,是他們唯一的價值。」
他像一塊捂不熱的冰,把自己困在親手搭建的邏輯閉環里——那些毀了他人生的人,都是腐朽的垃圾,而他用真菌把垃圾變成了人間至鮮,是替天行道,是物盡其用。
「你口口聲聲說菌菇是最乾淨的東西,能化腐朽為新生。」
周立東把一疊照片推到他面前,照片上是冷庫里鐵籠里的受害者,是林雅拍攝間裡長滿蘑菇的屍體,是醫院裡渾身插滿管子、奄奄一息的倖存者,「你看看這些,這就是你說的乾淨?這就是你說的新生?」
陳默的目光掃過照片,臉上沒有半分波瀾,甚至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諷的笑:「他們活著,只會害人,只會毀了別人的人生。死了,變成菌菇的養分,至少還能給人帶來快樂,帶來極致的味覺體驗,這不是比他們爛在世上更有意義?」
「意義?」
蘇瑾坐在旁邊,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刀,精準地扎進了他最脆弱的地方,「那你父母呢?你父親一輩子種蘑菇,教你的第一句話,是『菌菇養人,不能害人』,你還記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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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蘇瑾,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慌亂。
蘇瑾沒有停,把一個平板電腦推到他面前,按下了播放鍵。
視頻里,是癱瘓在床的陳父,躺在老家的衛生院裡,半邊身子不能動,說話含糊不清,卻依舊對著鏡頭,一遍遍地念叨著:「小默,咱不種菇了,咱回家,爸不怪你,你別做傻事……」
視頻的結尾,是一張泛黃的照片。年輕的陳默站在菇棚里,身邊是笑著的父母,他手裡捧著剛摘下來的平菇,臉上是乾淨的、帶著少年氣的笑。照片旁邊,是他的碩士研究生錄取通知書,是他當年獲得全國真菌學競賽一等獎的證書,是他父親親手給他做的、用了十幾年的接種針。
「你從小跟著父母種菇,你愛了真菌一輩子。」
蘇瑾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難以掩飾的沉重,「你本來可以用你的手藝,培育出更好的菌菇,讓更多人嘗到你說的鮮味。可你現在呢?你把你一輩子的熱愛,變成了殺人的工具,把你父親教你的養人的手藝,變成了虐殺的手段。」
「你說他們毀了你的人生,可真正毀了你的,從來都不是他們,是你自己。」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碎了陳默所有的偽裝。
他死死盯著平板電腦里父親的臉,看著照片裡那個笑得乾淨的少年,身體開始控制不住地發抖,雙手緊緊攥在一起,指節捏得發白,眼眶一點點紅了。
忽然,他捂住臉,發出了像野獸一樣的嗚咽聲,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眼淚從指縫裡瘋狂湧出來,打濕了面前的審訊桌。
他終於鬆了口。
從2018年被導師趙敬山背鍋開除,說起自己從天之驕子跌落塵埃的不甘;到創業被合伙人吳斌捲走所有錢,父母急病倒下的絕望;再到被黃德海當眾羞辱、被林雅惡意網暴,工作室倒閉、母親抑鬱離世,他坐在母親的墳前,一夜之間徹底扭曲的恨意。
「我媽下葬那天,天一直在下雨。」
陳默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抖得不成樣子,「我跪在墳前,想不通,我一輩子沒害過人,我認認真真種菇,踏踏實實做事,為什麼他們要這麼對我?為什麼好人沒好報,那些爛人卻能活得風生水起?」
「我看著墳邊長出來的平菇,它們從爛草、腐土裡長出來,乾乾淨淨,鮮鮮嫩嫩。我就想,既然他們爛透了,那不如就當成養分,變成最乾淨的菌菇,至少還有點用。」
他第一次作案,目標是趙敬山。
2024年7月,他以「匯報學術問題」為由,把趙敬山騙到了剛租下的冷庫里,打暈後綁在了鐵籠里。他給趙敬山看了當年被背鍋的處分決定,看著趙敬山從囂張跋扈到跪地求饒,最終還是在他身上接種了自己研發的高侵染性竹蓀菌種。
「前三天,他一直在罵我,咒我不得好死。」
陳默的眼神空洞,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第五天,菌絲鑽進了他的皮膚,他開始疼,開始求我,說給我錢,給我道歉,幫我恢復名譽。可晚了,我媽已經死了,我的人生已經毀了,道歉有什麼用?」
他每天給趙敬山輸營養液、打抗生素,確保他活著,看著菌絲一點點鑽進他的五臟六腑,看著竹蓀從他的七竅里長出來。整整17天,趙敬山才在極致的痛苦中死去,而他身上長出來的竹蓀,被陳默裝在禮盒裡,送到了當年幫趙敬山造假的幾個同事家裡。
從那之後,他徹底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
吳斌、黃德海、林雅,每一個毀了他人生的人,都被他以同樣的方式綁架,當成了活體菌床。他精準地控制著菌絲的生長速度,計算著營養液的劑量,確保每一個受害者都能清醒地活著,看著自己的身體變成蘑菇的培養基,熬滿10到15天,最終在痛苦中死去。
他甚至會做口感對比記錄,不同年齡、不同性別、不同身體狀況的受害者,長出來的菌菇口感、鮮味都有差異。他會把不同批次的菌菇送給不同的餐廳、博主,看他們盛讚自己的「作品」,心裡會生出一種扭曲的滿足感。
「那些人,吃著菌菇,夸著鮮,罵著那些爛人,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吃的就是那些爛人的肉。」
陳默忽然笑了起來,笑得眼淚直流,「你說,這是不是很可笑?」
審訊持續了整整十二個小時。
從凌晨到正午,陳默把近一年來5起案件的所有細節,從綁架、接種、培育、採摘到銷售,全部交代得一清二楚。他說的每一個時間點、每一個作案細節,都和冷庫里的監控錄像、實驗記錄、物證痕跡,100%吻合。
同一時間,市第一人民醫院的重症監護室里,三名倖存者陸續清醒了過來。
年紀最小的受害者,26歲的生鮮平台採購張磊,是第一個清醒的。他曾因為壓價不成,惡意舉報陳默的菌菇無資質,導致陳默的產品被平台下架,是陳默鎖定的第5個目標,已經被囚禁了7天。
面對蘇瑾的詢問,他躺在病床上,渾身插滿管子,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抖著嗓子還原了那7天的地獄經歷。
「他把我綁在籠子裡,給我看我舉報他的記錄,說我毀了他的生意,就要用我的身體來賠。」
張磊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當著我的面,把菌種注射進我的胳膊里,每天都來給我檢查,跟我說菌絲長到哪裡了,還有多久能出菇。」
「第三天,我胳膊上就長出了小蘑菇,他親手摘下來,洗都不洗,就掰開我的嘴,硬塞進去,逼著我咽下去。他說『這是你自己長出來的,你得嘗嘗鮮』。」
說到這裡,他猛地側過頭,對著床邊的垃圾桶瘋狂嘔吐,吐得只剩下酸水,渾身抖得像篩糠。
另外兩名受害者,32歲的市場監管員劉凱,41歲的食材供應商王建軍,也陸續錄下了證詞。他們都曾直接或間接地毀了陳默的生意,被綁架後遭受了完全一致的虐待,清醒地看著菌絲在自己的身體裡生長,承受著生理與心理的雙重極致折磨。
他們的證詞,和陳默的口供完全吻合,像最後一塊拼圖,徹底補全了全案的證據鏈。
案件的真相,像一場海嘯,席捲了整座城市。
林雅的父母,從外地趕過來,在法醫中心看到女兒的屍檢報告,得知女兒在清醒中被折磨了14天,最終被菌絲啃光了內臟,老兩口當場暈厥過去,被緊急送進了醫院。醒來後,林母抱著女兒的照片,哭到幾乎失明,嘴裡反覆念叨著:「我早就叫你不要嘴毒,不要亂說話,你怎麼就是不聽啊……」
趙敬山的家人,始終沒有露面。他的妻子給派出所打了一個電話,聲音疲憊不堪,只說了一句「我們沒臉見人,他罪有應得」,就掛了電話。當年的學術造假事件曝光後,趙敬山的名聲早已爛透,家人也跟著抬不起頭,如今更是徹底和他劃清了界限。
黃德海的妻子,帶著孩子,把名下所有的餐廳全部轉讓了。她在派出所里,對著黃德海的死亡證明,坐了整整一下午,最終只說了一句話:「他當年做了那麼多虧心事,我勸過他,他不聽,這是他的報應。只是苦了那些吃了菌菇的人,造孽啊。」
而那些吃過、推薦過陳默菌菇的人,依舊活在這場噩夢的陰影里。
有星級酒店的主廚,直接辭了職,說這輩子再也碰不了菌菇,再也做不了菜了;有美食博主,註銷了帳號,離開了這座城市,再也沒有露過面;有普通的消費者,患上了嚴重的進食障礙,一吃飯就會嘔吐,只能靠營養液維持生命。
市精神衛生中心的心理援助團隊,分成了十幾個小組,24小時輪班接聽熱線,上門做心理疏導。可醫生說,這種創傷,很多人一輩子都無法徹底治癒。那股曾經被無數人追捧的極致鮮香,終究變成了刻在骨子裡的、一輩子都忘不掉的噁心與恐懼。
審訊結束的那天下午,天放晴了。
陳默在長達五十六頁的筆錄上,逐頁簽上了自己的名字,按上了鮮紅的手印。
放下筆的那一刻,他看向窗外,陽光透過鐵窗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他卻下意識地眯起了眼,像見不得光的菌菇,只能活在黑暗潮濕的冷庫里。
他曾經靠著對真菌的熱愛,從農村走到了頂尖的學術殿堂,本該有光明的前途。
可最終,他被恨意吞噬,把自己的熱愛變成了屠刀,把4條人命拖進了地獄,也把自己的人生,徹底葬送在了黑暗裡。
鄭凱拿著簽好的筆錄,走進周立東的辦公室,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周隊,所有證據全部核對完畢,口供和物證100%吻合,5起案件全部查清,證據鏈徹底閉環,零口供也能定罪。」
周立東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偵查終結報告,最終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窗外的陽光正好,可辦公室里的每個人,臉上都沒有絲毫輕鬆。
他們破了案,抓住了兇手,可那些被毀掉的人生,那些刻在骨子裡的創傷,永遠都無法彌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