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廢棄冷鏈物流園浸在梅雨季的濕霧裡,生鏽的鐵皮圍牆爬滿了霉斑,風穿過空曠的廠房,發出嗚嗚的聲響,像瀕死者的嗚咽。
十幾輛警車關掉警笛,沿著坑窪的水泥路悄無聲息地逼近,最終在園區最深處的三號冷庫前停下。周立東推開車門,潮濕的空氣裹著淡淡的菌香與腐臭味撲面而來,冷庫厚重的保溫門緊閉著,門縫裡透出微弱的白光,還有低沉的恆溫設備運轉的嗡嗡聲。
「周隊,特警隊已經全部就位,冷庫所有通風口、消防通道全部封死,裡面的人插翅難飛。」特警隊長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匯報,「熱成像顯示,冷庫內部有4個固定生命體徵信號,1個移動信號,確認是陳默和至少3名人質。」
周立東點了點頭,抬手做了個破門的手勢。
兩名特警抱著破門錘上前,深吸一口氣,掄起鐵錘狠狠砸向冷庫門鎖的位置。
「哐當——!」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厚重的保溫門鎖瞬間被砸斷,大門向內轟然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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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破開的瞬間,一股濃稠到化不開的氣息像潮水一樣涌了出來——濃郁到發膩的菌菇鮮香,混著腐肉的腥甜、營養液的藥味、潮濕的霉味,狠狠撞在所有人的臉上。站在最前面的兩名特警,只吸了半口氣,當場就彎下腰,扶著門框瘋狂嘔吐,連膽汁都吐在了滿是油污的地面上。
周立東捂住口鼻,抬手示意強光手電跟進。四道刺眼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這個改造過的地下冷庫。
冷庫被改造成了恆溫恆濕的菌房,溫度穩定在22度,濕度90%,牆壁上掛滿了霧化噴頭,空氣中飄著肉眼可見的白色真菌孢子。整個空間裡,密密麻麻的培養架一字排開,架子上擺滿了菌棒,長滿了肥嫩的平菇、金針菇、竹蓀,看起來和普通的菌菇培育房沒有任何區別。
可真正讓人頭皮發麻、渾身發冷的,是培養架之間的鐵籠。
六隻一人高的鐵籠,沿著冷庫內側的牆壁整齊排列。
靠前的三隻籠子裡,各鎖著一個活著的人。他們的手腳被尼龍扎帶固定在籠壁上,身上只蓋著一層薄薄的無菌布,嘴裡插著胃管,連著旁邊的靜脈營養液袋,抗生素順著輸液管一點點滴進他們的血管里。
他們的身上,已經長滿了密密麻麻的菌菇。
雪白的平菇從他們的胸口、胳膊、大腿上鑽出來,一叢叢擠在一起,菌蓋飽滿,還掛著霧化噴頭落下的水珠;金黃色的金針菇從他們的耳後、指縫裡長出來,長長的菌柄垂下來;甚至有細小的菌蕾,從他們的眼皮上、嘴唇邊冒出來,像無數隻白色的眼睛,死死盯著門口的警察。
三個人都還活著,胸口微微起伏,眼睛卻空洞得沒有一絲神采,連哭喊、掙扎的力氣都沒有。看到衝進來的警察,其中一個年紀較輕的男人,渾濁的眼睛裡終於湧出了眼淚,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像破風箱一樣的聲響,眼淚混著臉上的水珠往下掉,卻連抬手擦一下的動作都做不到。
林嵐帶著法醫團隊衝上前,快速檢查三人的生命體徵,聲音壓得發緊:「還活著!生命體徵微弱,身上的菌絲已經侵入皮下組織,有嚴重的全身性感染,立刻叫救護車!」
醫護人員很快衝了進來,小心翼翼地剪斷束縛帶,給三人做了緊急處理,抬上擔架火速送往醫院搶救。
而靠後的三隻籠子裡,是已經死亡的受害者。
第一隻籠子裡的屍體,已經被白色的菌絲完全包裹,像一個厚厚的白色蠶繭,只有露在外面的半張臉,能辨認出是失蹤了近一年的前教授趙敬山。菌絲從他的七竅里鑽出來,纏滿了全身,屍體上長滿了待採摘的竹蓀,半透明的菌裙在霧化的濕氣里微微晃動。
第二隻籠子裡,是失蹤的合伙人吳斌,他的屍體已經半腐敗,菌絲從他的胸腔里鑽出來,撐開了肋骨,裡面長滿了肥嫩的平菇,和旁邊培養架上的菌菇擺在一起,幾乎分不出區別。
第三隻籠子裡,是餐廳老闆黃德海,他的四肢被固定在籠壁上,全身的皮膚都被菌絲穿透,密密麻麻的菌菇從他的骨頭縫裡鑽出來,架子上擺著的、貼著「頂級野生竹蓀」標籤的禮盒,裡面的菌菇,就是從他的身體裡長出來的。
冷庫的最內側,是陳默的操作間。
不鏽鋼操作台上,擺著一排排培養皿,裡面用人血、人肉勻漿做培養基,正培育著白色的菌絲;旁邊的高壓滅菌鍋、接種箱、顯微鏡一應俱全,和專業的真菌實驗室沒有任何區別。地上的垃圾桶里,扔著用過的營養液袋、注射器,還有摘下來的、帶著人體組織的菌菇根蒂,蛆蟲和菌絲纏在一起,在垃圾桶里蠕動。
操作間的牆上,貼著一張巨大的表格,上面寫著每一個受害者的名字、接種時間、菌菇品種、生長情況、採摘記錄,工工整整,像一份嚴謹的實驗報告。
趙敬山,接種日期2024.7.12,菌株:竹蓀,採摘批次12次,口感:偏柴,鮮味不足。
吳斌,接種日期2024.10.3,菌株:平菇,採摘批次17次,口感:軟嫩,鮮味中等。
黃德海,接種日期2025.1.17,菌株:金針菇,採摘批次9次,口感:脆嫩,鮮味濃郁。
林雅,接種日期2025.6.2,菌株:混合菌種,採摘批次4次,口感:極致鮮甜,符合預期。
而操作台前,那個穿著白大褂、戴著無菌手套的男人,正背對著門口,手裡拿著一把不鏽鋼鑷子,小心翼翼地從一具屍體上摘下一朵剛開的竹蓀,輕輕放進旁邊的無菌保鮮盒裡。
聽到動靜,他緩緩轉過身。
臉上沒有半分慌亂,甚至沒有絲毫意外,只是平靜地看著門口荷槍實彈的警察,手裡還捏著那朵剛摘下來的竹蓀,菌裙上還沾著淡淡的血漬。
他就是陳默。
「你們終於找過來了。」
他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平靜,「這批竹蓀剛到最佳採摘期,等我把這幾朵摘完,再跟你們走。」
「放下手裡的東西!雙手抱頭!趴在地上!」特警隊員厲聲呵斥,槍口死死對準他。
陳默挑了挑眉,沒什麼情緒地把鑷子和竹蓀放在操作台上,慢慢舉起雙手,沒有絲毫反抗的意思。兩名特警立刻衝上前,把他按在冰冷的不鏽鋼檯面上,冰冷的手銬牢牢鎖在了他的手腕上。
被押起來的時候,他還扭頭看著那些長滿菌菇的籠子,眼神里滿是不舍,像在看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鄭凱帶著痕檢隊,在冷庫里泡了整整一夜。
他們把每一個培養皿、每一盒菌菇、每一本實驗記錄、每一段監控錄像,全部取樣封存。在冷庫最內側的冷櫃裡,他們找到了上百盒包裝好的「頂級野生有機菌菇」,盒子上印著精美的logo,旁邊是列印好的快遞單,收貨地址遍布全市的高端餐廳、星級酒店、網紅美食博主的工作室。
冷庫的電腦里,存著完整的銷售記錄,從2024年8月到案發,陳默一共賣出了超過800斤菌菇,銷售額近百萬。每一筆訂單的收貨方、付款記錄、買家反饋,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有買家在聊天記錄里盛讚:「陳老闆,你這菌菇真的絕了,鮮得我舌頭都要吞下去了,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菌菇,到底是哪裡的野生貨?」
陳默的回覆只有簡單的一句話:「獨家培育渠道,保證有機無污染,口感獨一無二。」
更致命的證據,是冷庫里的監控硬碟。
裡面存著近一年來,所有受害者從被綁架、接種、菌絲生長、到最終死亡的全過程錄像。畫面里,陳默每天都會準時給受害者輸營養液、檢查菌絲生長情況、採摘菌菇,甚至會對著鏡頭,詳細講解不同受害者身上長出來的菌菇的口感差異,語氣平靜得像在做一場普通的真菌培育實驗。
所有物證,都指向了同一個事實:
陳默在近一年的時間裡,先後綁架了5名受害者,將他們作為活體菌床,培育出的菌菇全部流入高端餐飲市場,被無數人追捧、食用。
案件的消息,像一顆炸雷,在整座城市炸開了。
頂級菌菇竟是活人培育 # # 美食博主被當成菌床虐殺 # 兩個詞條,瞬間衝上了全國熱搜榜首,閱讀量一夜之間突破百億。
全市市場監管、公安、衛健部門連夜行動,對所有採購過陳默菌菇的餐廳、酒店、生鮮平台進行全面查封,已經售出的菌菇全部緊急召回。全市所有菌菇批發市場、菜市場、超市的菌菇攤位,一夜之間門可羅雀,哪怕是正規渠道的菌菇,也沒人敢買,全市菌菇銷量暴跌90%以上。
那些曾經盛讚過陳默菌菇的美食博主,集體刪視頻、關評論、發道歉聲明,有幾個百萬粉絲的博主,直接註銷了帳號。其中一個曾拍視頻說「這菌菇有獨特的肉香,是人間至鮮」的博主,得知真相後當場精神失常,被家人送進了精神病院,每天把自己關在衛生間裡瘋狂嘔吐,看到蘑菇就會崩潰尖叫。
無數吃過這些菌菇的消費者,連夜趕往醫院洗胃,醫院的急診室排起了長隊。很多人出現了嚴重的心理創傷,一看到菌菇、一聞到鮮香的味道,就會控制不住地嘔吐,整夜做噩夢,再也不敢碰任何菌菇類食物。
市精神衛生中心緊急開通了專項心理援助熱線,電話被打爆了,接線員24小時輪班,都接不完湧入的求助電話。
整個城市,談菇色變。
市局審訊室的冷光燈,從頭頂直直澆下來。
陳默坐在審訊椅上,手銬牢牢鎖在桌沿上,臉上沒有半分表情,眼神平靜得可怕。面對周立東的提問,他要麼閉口不答,要麼就是反覆念叨著同一句話:
「我沒做錯。他們毀了我的人生,我讓他們從腐朽的垃圾,變成了世界上最鮮美的東西,我給了他們新生,有什麼錯?」
「他們欠你的,你可以走法律途徑維權,可以起訴,可以報警。」
周立東把那本寫滿了受害者名字的實驗報告,推到他面前,聲音冷得像冰,「可你沒有,你把他們當成了培養皿,虐殺了他們,還把他們身上長出來的菌菇賣給別人吃,你不是在搞什麼培育,你是在殺人,是在泄憤。」
「法律?」
陳默忽然抬起頭,笑了一聲,眼神里滿是瘋狂的嘲諷,「法律能幫我拿回我的學位嗎?能幫我把捲走的錢找回來嗎?能讓我媽活過來,讓我爸站起來嗎?」
「他們毀了我的一輩子,我只是讓他們付出了該有的代價。」
他往前微微俯身,眼神里滿是偏執的狂熱,「你知道嗎?只有活體人體,才能培育出最頂級的菌菇。恆溫、恆濕、持續的營養供給,長出來的菌菇,帶著獨一無二的鮮甜,是任何腐木、腐土都比不了的。那些吃了菌菇的人,都說鮮,都說好吃,他們都認可我的作品。」
「我沒做錯。」他又重複了一遍,靠回椅背上,閉上嘴,再也不肯多說一個字。
審訊室外,鄭凱拿著最終的物證匯總報告走了過來,臉色凝重:「周隊,所有物證全部核對完畢,5起案件,作案時間、手法、受害者信息,全部吻合,4名死者的DNA與冷庫里的屍體、菌菇里的人體組織100%匹配,3名倖存者的證詞也完全對應,證據鏈徹底閉環,零口供也能給他定罪。」
周立東點了點頭,看向審訊室里那個眼神偏執的男人,眼底沒有絲毫波瀾。
這個曾經的真菌學天才,把自己對真菌的熱愛,變成了殺人的屠刀。
他曾說菌菇能把腐朽變成新生,可最終,他自己卻從光明的前途里,跌進了無邊的黑暗,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