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專案組的卷宗裝訂完成時,厚度超過了一尺。
四本厚厚的卷宗,對應著四條人命,兩年來被完美掩蓋的四場虐殺,每一頁都寫滿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細節。周立東坐在辦公桌前,指尖在偵查終結報告的末尾停頓了很久,最終落下自己的名字,筆尖力道穿透紙背,像為那些被嵌進牆裡的生命,落下了遲到的公道。
周建設(張野),涉嫌故意殺人罪、侮辱屍體罪,作案4起,致4人死亡,作案手段特別殘忍,情節特別惡劣,社會危害性極大,依法提請批准逮捕,移送審查起訴。
零口供不影響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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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閉環的證據鏈,從活體切割的法醫鐵證,到全屋嵌合的痕檢物證,再到作案日誌、監控軌跡、證人證詞,嚴絲合縫,足以讓他為自己犯下的滔天罪行,付出最沉重的代價。
蘇瑾用了整整一周,才把案件的最終結果,逐一告知了所有受害者家屬。
孫倩的父親,中風後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半邊身子癱瘓,話都說不出來。聽到女兒的最終下落時,老人渾濁的眼睛裡淌出眼淚,枯瘦的手死死抓著床單,喉嚨里發出嗬嗬的、絕望的聲響。她的母親,精神徹底失常了,被送進了精神病院,每天坐在病床上,抱著女兒的照片,反覆念叨著同一句話:「媽媽不該住你的房子,媽媽不該碰你的牆……」
劉雯的姐姐,在派出所里抱著妹妹的DNA鑑定報告,哭到幾乎暈厥。她找了妹妹整整一年,想過無數種可能,卻從來沒想過,妹妹從來沒有離開過自己的家,就嵌在那面她靠過無數次的牆裡,踩在那片她走過無數次的地板上。她最終決定,把那套房子徹底拆平,她說:「我妹妹困在裡面太久了,我要讓她出來。」
趙凱的妻子,帶著孩子躲在外地,接到電話時沉默了很久。她被趙凱家暴了整整五年,報過無數次警,離了三次婚都沒能徹底擺脫,得知趙凱的死訊時,她沒有哭,只是聲音發顫地問:「他真的……被嵌進了自己裝的房子裡?」得到肯定答覆後,她掛了電話,再也沒有接通過。
李娟的父母,七十多歲的老人,從外地趕過來,在那套房子門口站了整整一夜。他們知道女兒拖欠尾款、惡意起訴的事,不止一次罵過女兒「做事太絕,要遭報應」,可真的看到女兒的屍骨被從牆裡、地板里一點點取出來時,老人還是當場哭倒在地,嘴裡反覆說著:「是我們沒教好她,可她不該死得這麼慘啊……」
沒有沉冤得雪的釋然,只有深入骨髓的絕望與荒誕。
他們的親人,沒有死在窮凶極惡的搶劫里,沒有死在意外事故里,死在了自己精心設計的家裡,被那個給自己裝家的木工,拆成了碎片,永遠困在了四面牆裡。
案件通報發布的當天,整座城市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動。
精裝房牆裡嵌著失蹤業主 # # 金牌木工連環虐殺4人 # 兩個詞條,直接衝上了全國熱搜榜首。
全市住建、市場監管、公安部門聯合行動,開展了為期三個月的裝修行業專項整治。嚴查無證裝修作坊、無資質施工隊,建立了裝修從業人員實名備案制度,所有全屋定製項目,必須公示材料溯源、施工人員信息,甚至有業主聯名要求,裝修全程必須安裝監控,無死角錄像。
可制度的規範,補不上人心的窟窿。
無數業主連夜找專業檢測機構,上門檢測自家的牆面、地板、家具,哪怕是裝修了十幾年的老房子,也要鑿開牆面看一看。有人直接砸了剛裝好的全屋定製,哪怕花了幾十萬;有人連夜搬出家,住進了酒店,說一摸牆就覺得噁心,一閉眼就想起牆裡嵌著的人肉;還有人患上了嚴重的裝修恐懼症,哪怕租房子,也要租毛坯房,四面白牆,什麼都不敢裝。
市精神衛生中心的心理援助熱線,被打爆了。
不僅是住過相關房子的人,還有無數普通市民,一想到自己天天住的家,可能藏著一個消失的人,就徹夜難眠。開篇的租客林曉,回了老家,接受了長期的心理治療,她說,這輩子再也不敢租精裝修的房子,再也不敢碰陌生的牆面。
整個城市的人,看自家牆的眼神,都變了。
那四面本該遮風擋雨、帶來安全感的牆,一夜之間,變成了最讓人毛骨悚然的地方。
法院開庭的那天,旁聽席坐得滿滿當當。
張野被法警押進法庭時,臉上沒有半分表情,依舊穿著那件沾著膩子的工裝,頭髮花白了大半,背也駝了,再也沒有了之前金牌木工的意氣風發。
庭審全程,他都低著頭,一言不發。
直到檢察官念完起訴書,法官問他對指控的犯罪事實有沒有異議時,他才緩緩抬起頭,看向旁聽席,眼神空洞,只說了一句話:「我沒做錯,他們毀了我的人生,我只是讓他們留在了自己的房子裡。」
這句話,瞬間點燃了旁聽席上受害者家屬的情緒,有人當場站起來,哭著罵他是魔鬼,是畜生,被法警勸了下去。
最終判決下來的那天,下了一場瓢潑大雨。
被告人周建設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犯侮辱屍體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數罪併罰,決定執行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聽到判決的那一刻,張野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緩緩抬起頭,看向法庭的天花板,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他到最後,都沒有半分真正的悔意。
他只記得別人毀了他的人生,卻忘了,他親手毀掉了四個家庭,把無數人拖進了一輩子都走不出來的噩夢。
案子徹底辦結的那個傍晚,周立東、林嵐、鄭凱、蘇瑾四個人,又去了劉雯那套被查封的房子。
房子的大門上貼著封條,門口的地面上,還留著當初勘查時畫的白線。牆面的破口還在,裡面的膩子層露出來,深褐色的痕跡,像一道永遠癒合不了的傷疤。
「我辦了十幾年案子,這是最讓我後背發涼的一樁。」
鄭凱靠著牆,聲音很低,「碎屍案、烹屍案我都見過,可從來沒有一個兇手,能把殺人這件事,做得這麼『天衣無縫』。他把受害者的身體,和房子完全融在了一起,要不是回南天的鼓包,可能再過十年、二十年,都不會有人發現。」
蘇瑾望著空蕩蕩的客廳,眼底滿是疲憊:「最可怕的不是他有多殘忍,是他本來應該是給人造家的人。他手裡的刀,本來應該是用來打柜子、裝房子,給人一個溫暖的家的,結果卻變成了殺人的屠刀。」
林嵐輕輕點頭。
她解剖過無數具屍體,可這四套房子裡嵌著的人體組織,是她職業生涯里,最沉重的一筆。
「最恐怖的謀殺,從來都不是鮮血淋漓的現場,不是窮凶極惡的報復。」
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是你以為最安全的家,變成了埋葬你的墳墓;是你最信任的、給你裝家的人,背地裡把你拆成了碎片,嵌進了你天天摸、天天靠、天天住的每一寸空間裡。」
周立東站在窗邊,望著樓下漸漸沉下去的夕陽,沉默了很久。
夕陽的光穿過窗戶,照在斑駁的牆面上,那些混著人肉的膩子,在光線下,和普通的牆面沒有任何區別。
「我們能做的,是抓住兇手,還死者公道,堵住能滋生惡的漏洞。」
他的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可我們永遠沒法預判,人心底的惡意,會藏在什麼樣的面具之下,會以什麼樣的方式冒出來。」
晚風穿過破拆的窗戶,捲起地上的牆皮碎屑,發出沙沙的聲響。
房子裡空蕩蕩的,沒有家具,沒有煙火氣,只有四面冰冷的牆,和牆裡永遠困著的靈魂。
那四套房子,最終都被業主家屬徹底拆平了。
牆被砸了,地板被撬了,家具被燒了,連地基都被挖開重新填埋。他們想把那些嵌在房子裡的親人,徹底帶出來,想把這場噩夢,徹底剷平。
可有些東西,永遠都鏟不掉了。
那本工工整整的殺人施工日誌,那面貼滿設計圖的牆,那把沾著血的裁皮刀,還有那句「他們看不起我的家,那就永遠留在裡面」的瘋話,像一根刺,扎進了整座城市的心裡。
房子本該是遮風擋雨的港灣,是疲憊生活里最溫暖的歸宿。
可有人,把它變成了最冰冷的墳墓。
你永遠不會知道,那個對你笑臉相迎、給你設計家的人,心裡藏著什麼樣的惡意。
也永遠不會知道,你天天住的、以為最安全的四面牆裡,會不會藏著一個消失的人,和一場永遠不為人知的屠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