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專案組辦公室的燈,亮了整整一夜。
天剛蒙蒙亮,林嵐就帶著兩名法醫助理,扎進了病理標本室。前兩起墜樓案的死者王曼、孫曉雨的血液、胃內容物留存標本,還封存在低溫櫃裡,標籤上的「意外自殺」四個字,此刻顯得格外刺眼。
試劑管在操作台一字排開,檢測儀的屏幕不斷跳動著數據。當最終的檢測結果列印出來時,林嵐的指尖捏著紙頁,指節微微泛白。
和她預判的分毫不差。
「王曼,24歲,2025年11月墜樓,血液、胃內容物中檢出同款苯二氮卓類鎮靜藥物,劑量與李悅體內一致。」
「孫曉雨,23歲,2026年1月墜樓,體內同樣檢出該藥物成分,服藥時間均為墜樓前1小時左右。」
她立刻帶著復檢報告趕回專案組,推門而入時,周立東正對著白板上三個死者的名字,一夜沒合眼,眼底布滿紅血絲。
「周隊,鐵證出來了。」林嵐把報告拍在桌上,聲音冷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前兩起案件的屍檢報告裡,都只寫了符合高墜死亡特徵,刻意忽略了兩個關鍵疑點——和李悅一模一樣的隱蔽約束傷,還有指甲縫裡的不鏽鋼碎屑與護欄油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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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著報告上的顯微照片:「兩名死者的手腕內側,都有同款對稱的按壓淤青,只是墜樓後的大面積擦挫傷掩蓋了痕跡,初檢時被直接忽略了。指甲縫裡的成分,和天台護欄的螺絲、油漆100%匹配。」
「三起案件,屍檢特徵完全一致。」
「不是三起獨立的自殺,是連環謀殺。」
辦公室里瞬間陷入死寂。
兩起已經蓋棺定論的自殺案,一夜之間被推翻,背後是三條年輕的人命,和一個潛伏在寫字樓里的兇手。
鄭凱帶著痕檢隊,天不亮就封了寫字樓天台。
三個案發的天台,護欄都是統一的不鏽鋼材質,刷著深藍色的防腐油漆,看起來完好無損,沒有任何斷裂、變形的痕跡。
「凱哥,沒看出問題啊?」年輕痕檢員蹲在護欄邊,反覆檢查了三遍。
鄭凱沒說話,戴上白手套,指尖握住護欄的立柱,輕輕晃了晃。
第三根立柱,有極其細微的鬆動。
他立刻拿出扳手,擰開立柱底部的裝飾蓋,裡面的固定螺絲赫然露了出來——原本應該完全擰緊的螺絲,被人為擰鬆了整整三圈,又被小心翼翼地復位了裝飾蓋,從外面看,沒有任何異常。
「找到了。」鄭凱的聲音發緊,「螺絲上有新鮮的擰動痕跡,紋路里有皮膚組織殘留。」
三個天台,逐一排查下來,每一個案發位置對應的護欄立柱,螺絲都被擰松過。
痕跡完全一致,手法完全相同。
更關鍵的是,技術部門對三名死者的手機做了深度數據恢復。
那些看似天衣無縫的抑鬱朋友圈、emo文案、自殘照片,全是後期偽造的。
「李悅手機里的自殘照片,EXIF信息顯示拍攝時間是她墜樓前兩小時,拍攝設備不是她的常用手機,是另一部陌生設備導入的。」
「王曼和朋友的聊天記錄,有後期篡改的痕跡,時間線對不上,部分對話是用技術手段拼接生成的。」
「孫曉雨的朋友圈,近三個月的負面內容,全是墜樓前一天集中發布的,之前的朋友圈全是旅遊、美食、日常分享,沒有任何抑鬱傾向。」
鄭凱把恢復報告放在周立東面前,結論清晰:「所有指向抑鬱症的證據,全是人為偽造的。兇手非常了解死者的生活習慣,能接觸到她們的手機,甚至能模仿她們的語氣。」
另一邊,蘇瑾已經跑完了前兩起案件死者的家。
王曼的母親拿出女兒生前的微信聊天記錄,就在墜樓前一天,王曼還在和媽媽說「我拿到了新公司的offer,下個月就走,這個公司的人太壞了,天天欺負我」;孫曉雨的父親拿出手機,女兒墜樓前三天,剛訂好了和閨蜜去雲南的機票,甚至選好了要穿的裙子。
兩個家庭都曾對「自殺」結論提出過強烈異議,都曾說過「我女兒不可能自殺」,可當時沒有證據,沒有疑點,最終只能接受現實。
「她們都跟家裡吐槽過,公司領導PUA,同事集體孤立她,逼她去酒局,給她穿小鞋,扣她的工資。」蘇瑾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王曼甚至錄了音,部門團建的時候,總監逼著她喝酒,說不喝就是不給面子,全部門的人都在起鬨。」
三起案件,三個死者,一模一樣的遭遇。
一樣的職場霸凌,一樣的「抑鬱自殺」,一樣的偽造證據,一樣的死亡方式。
所有線索,都牢牢指向了星途互娛市場部。
「查這個部門的所有在職員工。」周立東的聲音冷得像冰,「入職時間、行蹤軌跡、和三名死者的交集,案發時間段的不在場證明,一絲一毫都別放過。」
排查結果很快出來,讓所有人都心頭一沉。
三名死者墜樓時,市場部在職的12名員工,全部都在寫字樓內,沒有一個人有完整的、無懈可擊的不在場證明。
甚至有3名員工,在案發前半小時內,有過天台樓層的電梯刷卡記錄。
當天下午,12名員工被全部傳喚至市局。
詢問室分了12間,一人一間,同步進行詢問。
可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12個人的口徑,竟然嚴絲合縫,一模一樣。
總監張誠坐在詢問室里,西裝筆挺,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悲痛與惋惜:「警察同志,李悅這孩子,我們早就發現她情緒不對,平時沉默寡言,不愛跟人交流,我們還特意讓主管多關心她,勸她去看看心理醫生,沒想到還是出了這種事。」
主管劉雯哭得梨花帶雨,反覆說著:「她早就跟我說過活著沒意思,我勸了她好多次,真的沒想到……前兩個同事走的時候,我們就怕她想不開,結果還是……」
老員工們紛紛附和,說辭高度統一:「她性格太內向了,不合群,我們團建叫她她都不去,平時就自己待著,早就有抑鬱的跡象了。」
12個人,沒有一個人提到霸凌、PUA、酒局。
沒有一個人提到死者生前要辭職、要舉報。
所有人都把責任推給了「死者本身有抑鬱症」,完美撇清了所有關係。
蘇瑾把12份詢問筆錄放在周立東面前,臉色凝重:「周隊,太假了。」
「連說辭都幾乎一模一樣,甚至連『勸她去看心理醫生』這句話,12個人里有8個人說了。」
「這不是巧合,是提前串供。」
周立東看著筆錄,指尖緩緩敲擊著桌面。
12個人,一個部門,三起命案,完全統一的口徑,天衣無縫的謊言。
他忽然起身,走到白板前,在12個名字的前面,重重寫下兩個字:合謀。
「不是單個兇手。」
周立東的聲音低沉,卻字字戳破真相。
「是這個部門的12個人,全員參與,合謀殺人。」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詢問室的燈光透過玻璃照在走廊里,12個看似無辜的面孔背後,藏著抱團的惡意,和一場精心策劃的連環謀殺。
謊言的閉環,已經出現了裂痕。
而撕開這道裂痕,只需要一個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