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溝營坐落在城鄉結合部最邊緣的角落,連條正經柏油路都沒有,進村全是坑坑窪窪的黃土路,一到夏天,烈日把地面烤得發燙,空氣里永遠裹著塵土、牲畜糞便和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黏膩怪味。
村外的小河早就沒了當年的清澈,河水渾黃,岸邊長滿齊人高的荒草,平日裡只有放牛的老人和貪玩的孩子會往這邊湊。
下午三點多,日頭最毒的時候,四個半大的孩子光著膀子、踩著泥地,蹲在河邊撈小魚小蝦。領頭的小胖拎著個破塑料瓶,彎腰往水裡一撈,突然摸到一節硬邦邦、滑溜溜的東西,他以為是小螃蟹,攥著就往岸上甩。
「哎喲,啥玩意兒這麼滑!」
東西「啪嗒」一聲砸在泥地上,小胖伸手去撿,指尖剛碰到那截骨頭,瞬間覺得不對勁——不硌手,反而光滑得像被砂紙磨過,顏色是那種說不出的焦黃色,透著一股被燙過的暗沉。
其他三個孩子立刻圍了過來,腦袋擠在一起盯著看。
「這是啥骨頭?雞腿骨?」
「不對,雞腿骨沒這麼短粗,而且表面太光了,一點肉渣都沒有。」
年紀最大的十歲男孩柱子,以前跟著爺爺去墳地遷過墳,見過人骨。他盯著那截短小的指骨看了三秒,臉色「唰」地一下從通紅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往後猛地一屁股坐在泥水裡。
「這不是畜生骨頭……這是人的手指頭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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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一道炸雷,劈在幾個孩子頭頂。
小胖嚇得手一松,骨頭滾落在泥里,他連滾帶爬地往後退,喉嚨里發出破音的哭嚎:「人骨頭!是人骨頭啊!」
另外兩個孩子直接嚇傻了,愣了兩秒,也跟著放聲大哭,四個孩子連鞋都顧不上穿,光著腳往村里瘋跑,一邊跑一邊撕心裂肺地喊。
「河邊撈到人骨頭啦!煮過的人骨頭啊!」
孩子的哭喊穿透力極強,瞬間傳遍了大半個水溝營。
村口乘涼的老頭老太、剛從地里回來的村民、在家做飯的婦女,原本三三兩兩紮堆聊天,聽見喊聲,全都放下手裡的活計,呼啦一下往河邊涌去,腳步聲、詢問聲、喧譁聲攪成一團。
「咋了咋了?孩子喊啥呢?」
「聽著像是河邊撈到骨頭了?啥骨頭這麼嚇人?」
不到五分鐘,小河岸邊就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的村民,人頭攢動,議論聲此起彼伏。最先擠到前面的是村支書王大爺,六十多歲,在村里活了一輩子,見多識廣,他彎腰撥開人群,一眼就看到了泥地里那截焦黃色的指骨。
王大爺蹲下身,哆哆嗦嗦地撿起骨頭,用衣角擦了擦上面的泥。
骨頭表面光滑發亮,沒有半點血肉粘連,骨質呈現出高溫蒸煮後的焦黃,邊緣還有細微的敲擊裂痕,一看就不是自然腐爛形成的。
只看了一眼,王大爺的手就控制不住地發抖,臉色鐵青,嘴唇烏紫,半天說不出話,最後才從喉嚨里擠出一聲顫音。
「造孽啊……天打雷劈的造孽啊!」
「這實打實是人的指骨!還是被大鍋煮過的!肉都煮化了,骨頭都煮酥了,最後還被人敲碎了!」
「煮過的人骨?」
「誰這麼喪心病狂?把人殺了還煮了敲碎拋河?」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尖叫、後退、乾嘔的聲音混在一起。
有膽小的婦女當場就捂住了嘴,扶著旁邊的樹彎腰狂吐,剛才吃的午飯都吐了出來;幾個老頭臉色慘白,連連後退,嘴裡不停念叨「阿彌陀佛」;原本熱鬧的岸邊,瞬間被一股極致的恐懼籠罩。
「我說最近這半個月,村裡的味不對勁呢!」一個中年婦女捂著鼻子,聲音發顫,「一開始我以為是誰家扔了病死豬,後來越聞越怪,又腥又甜又膩,黏在鼻子裡摳都摳不出來,熏得我家孩子天天頭暈,連飯都吃不下!」
「對對對!我家也是!」旁邊的大媽立刻附和,「那味不是普通的臭,是肉煮爛了、油熬糊了的那種腐臭,飄得滿村都是,我家窗戶天天關得嚴嚴實實,還是擋不住!」
「我還以為是哪家偷偷開了爛肉加工廠,沒想到是……是煮人啊!」
人群里突然有人壓低聲音,指向村西頭的方向,眼神里滿是恐懼:「你們忘了?那股怪味,源頭就是村西頭馬三柱家!」
這話一出,全場瞬間安靜了一瞬,緊接著,恐慌像潮水一樣蔓延得更快。
「馬三柱?那個老光棍?」
「就是他!一輩子沒結婚,獨居在村西頭那間破平房裡,性格孤僻得跟鬼一樣,見人就躲,從來不和村里來往!」
「我前幾天路過他家門口,那股味直接把我熏得吐了!就是這個味!一模一樣!」
「他天天關門閉戶,窗戶用黑塑料布封得死死的,一天到晚在家燒大鍋,煙囪整天冒黑煙,誰也不知道他在裡面幹啥!」
「之前我家雞跑到他家院子裡,我去趕雞,剛走到門口就被他罵出來了,眼神凶得嚇人,還說再靠近就打死我!」
越說越怕,越說越慌。
一個年輕媳婦嚇得渾身發抖,眼淚都掉了下來:「他家離我家就隔兩戶!這瘋子要是真殺人煮人,會不會盯上我們家啊!我家還有孩子呢!」
「趕緊報警!快報警!把這個瘋子抓起來!」
「不能等了!萬一他跑了,咱們全村都不安全!」
王大爺攥著那截人骨,手抖得幾乎拿不住,他摸出兜里的老人機,手指哆嗦得連數字都按不准,按了三遍才撥通110,電話接通的瞬間,他的聲音直接劈了叉。
「喂!警察同志!救命啊!水溝營村!村外河邊撈到煮過的人骨頭!全村都被怪臭熏了半個月!兇手肯定是村西頭的馬三柱!你們快點來!再晚就出大事了!」
掛了電話,村民們依舊圍在岸邊,沒人敢離開,也沒人敢靠近馬三柱家的方向,所有人都在議論、恐慌、乾嘔,那股黏膩的怪味仿佛順著河水飄過來,鑽進每個人的鼻腔,讓人頭皮發麻。
四十分鐘後,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衝破了水溝營的壓抑與恐慌。
三輛警車直接停在村口,周立東推開車門,臉色冷峻如冰,身後跟著林嵐、鄭凱和四名刑警,剛踏入村子,一股不同於普通屍臭的腥甜腐膩味,就猛地鑽進鼻腔。
「周隊,這味道很特殊。」林嵐立刻皺緊眉頭,拎著法醫箱快步跟上,「是人體組織經過高溫蒸煮後,再發生腐敗的味道,比普通屍臭更黏、更膩,毒性也更強。」
鄭凱已經拿出痕檢設備,眼神凝重:「看村民的反應,這味道持續很久了,源頭應該就在村里。」
周立東點頭,目光掃過圍上來的村民,聲音沉穩有力:「誰報的警?現場在哪裡?發現了什麼?」
王大爺擠到最前面,捧著那截人骨,雙手不停顫抖:「警察同志!我是村支書!就是這個骨頭,幾個孩子在河邊撈到的,您看看,這是煮過的人骨啊!」
林嵐立刻戴上雙層醫用手套,接過指骨,強光手電的光束死死打在骨頭上,她仔細觀察著骨質表面、斷面和裂痕,眉頭越蹙越緊。
「周隊,人類近端指骨,年齡性別暫時無法判斷,骨質呈高溫水煮後的焦黃色,軟組織完全脫落,無自然腐爛痕跡,邊緣有鈍器敲擊裂痕,說明死者被煮後,骨頭被人為敲碎,拋入河中。」
「不止一塊骨頭!」旁邊的村民大喊,「下游還有好多碎骨頭!」
鄭凱立刻帶著兩名刑警沿著河岸往下游搜尋,手電筒在河灘的淤泥里來回照射,沒走多遠,鄭凱就蹲下身,發出一聲低沉的警示。
「周隊!這裡有大量骨骼碎片!」
周立東和林嵐立刻快步趕過去,只見渾濁的河灘淤泥里,散落著十幾塊大小不一的骨頭碎片——有細小的指骨、掌骨,有扁平的顱骨碎片,還有細碎的肢骨渣,所有骨頭全都是一模一樣的焦黃色,全是高溫水煮後敲碎的痕跡,密密麻麻散落在泥里,看得人頭皮發麻。
林嵐蹲在地上,一塊一塊地撿拾、觀察,聲音冷得刺骨:「骨骼碎片形態不一,分屬不同個體,初步判斷,死者至少三人以上,全部被兇手以蒸煮、敲碎、拋河的方式處理屍體。」
這句話一落,圍觀的村民徹底崩潰了。
「三個以上?這瘋子殺了多少人啊!」
「馬三柱就是個魔鬼!他到底在家幹了什麼!」
「快把他抓起來!別讓他再害人了!」
村民們的哭喊、怒罵、恐懼聲交織在一起,整個水溝營都陷入了極度的恐慌之中。
周立東站在河邊,目光穿過人群,死死鎖定村西頭那間孤零零的、被黑塑料布封死窗戶的破平房。
那股令人窒息的煮屍惡臭,正源源不斷地從那個方向飄過來,越來越濃,越來越烈。
「鄭凱,封鎖 entire 河岸,所有骨骼碎片全部取樣,帶回法醫中心做DNA鑑定。」周立東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林嵐,跟我前往嫌疑人住所。」
「其餘隊員,立刻包圍村西頭馬三柱的住宅,禁止任何人靠近或出入,準備強制破門。」
「是!」
一行人全副武裝,朝著村西頭快步推進。
離那間破平房還有五十米,惡臭就已經濃烈到讓人眩暈;三十米,防毒面具戴上後,依舊能聞到那股鑽腦殼的噁心味道;十米,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到,破舊的木門縫裡,正源源不斷地往外涌著濃稠的、黃褐色的腥腐氣息。
窗戶被黑塑料布封得嚴嚴實實,沒有一絲光線透出,只有煙囪口偶爾冒出一縷淡淡的黑煙,夾雜著那股讓人絕望的煮屍味。
周立東站在緊閉的木門前,抬手碰了碰門板,指尖傳來一股黏膩的油感,湊近一聞,全是煮爛的人肉油脂味道。
他後退一步,對著身邊的消防隊員沉聲下令。
「破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