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醫科大學老解剖樓的走廊陰冷潮濕。
穿堂風卷著消毒水的氣味,從半開的窗戶鑽進來,吹得兩側牆壁上的解剖示意圖微微晃動。
李然和張雅套著厚重的一次性防護服,頭上扣著防毒面罩,手裡各攥著一根半米長的鐵鉤,腳步拖沓地往標本室走。
防護服摩擦著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在空曠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真倒霉,每次都是咱倆被派來撈大體老師,顧老頭也太偏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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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然的聲音透過防毒面罩傳出來,悶得發沉,帶著掩飾不住的抱怨。
他攥著鐵鉤的手心冒汗,指尖打滑,眼神時不時瞟向走廊盡頭的黑暗,渾身緊繃。
張雅比他更膽小,腳步都在發顫,防護服下的胳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別說了,這標本室陰森森的,上次我來還聽見福馬林池裡有氣泡聲,嚇得我好幾天睡不著。」
「而且顧老師也太嚴苛了,上次我縫合手法差了點,他當著全班的面罵我蠢,說我根本不是學醫的料。」
兩人一路念叨,終於走到標本室門口。
厚重的鐵門緊閉著,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濃烈刺鼻的福馬林氣味撲面而來,混雜著陳舊的腥氣,透過防毒面罩的縫隙往裡鑽,嗆得兩人忍不住皺眉。
標本室里沒有開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天光,昏沉地落在房間中央的福馬林池上。
池子有兩米長一米寬,池口蓋著厚重的玻璃蓋,邊緣還纏著密封膠帶,池內盛滿了淡黃色的福馬林溶液,十幾具大體老師標本沉在池底,赤身的人形輪廓隱約可見。
李然伸手按了按牆壁上的開關,頭頂的白熾燈閃了幾下,才昏昏沉沉亮起。
燈光慘白,映得整個標本室愈發陰冷,池壁上凝結的水珠順著瓷磚往下滴,落在地面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趕緊弄完趕緊走,這地方我一秒都不想多待。」
張雅咬著牙,伸手去揭池口的玻璃蓋。
玻璃蓋厚重,兩人合力才掀開一條縫,濃烈的福馬林氣味瞬間更沖,張雅忍不住偏頭乾嘔了幾下,眼淚都嗆了出來。
掀開玻璃蓋後,池內的標本在溶液里靜靜漂浮,表皮都呈均勻的蠟黃色,那是長期浸泡在福馬林里的正常色澤,全是赤身狀態,沒有任何衣物覆蓋。
「左邊第三個,顧老師指定要的那具,說是今天解剖課要用。」
李然拿著鐵鉤,彎腰湊近池邊,視線在池內掃過,鎖定了目標位置。
他手腕用力,將鐵鉤伸進池內,小心翼翼勾住標本的上臂。
鐵鉤碰到肢體的瞬間,李然眉頭一蹙,低聲道。
「不對啊,這手感怎麼比平時沉這麼多?」
以往撈標本,鐵鉤勾住後能輕鬆拉動,可這次勾中後,只覺得沉甸甸的,像是掛了塊實心巨石,費了半天勁,才勉強拉動一點。
張雅也察覺到不對勁,湊過來看向池內,臉色發白地開口。
「不止手感,你看它露出來的肩膀,顏色是青灰色的,正常標本都是蠟黃的啊。」
李然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果然見勾住的那具屍體肩膀露在溶液外,表皮泛著不正常的青灰色,和池內其他標本的蠟黃色截然不同,透著詭異的違和。
兩人心裡都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慌,卻不敢停下,只能咬著牙,一人攥著鐵鉤往後拉,一人伸手扶著屍體的胳膊借力,合力將屍體往池邊拖。
福馬林溶液順著屍體赤身的皮膚往下淌,在池邊積成一灘淡黃色的水漬,帶著刺鼻的氣味,濺得兩人防護服上都是。
好不容易將屍體拖上岸,平放在提前鋪好的防水布上,兩人喘著粗氣,伸手抹去防毒面罩上的霧氣,定睛朝著屍體面部看去。
屍體全身因福馬林浸泡發脹,表皮泛著青灰,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頭皮上,面部腫脹變形嚴重,卻依舊能清晰認出關鍵輪廓。
高挺的鼻樑,左側下頜處那顆標誌性的黑痣,還有眉骨處的凸起,這些都是他們再熟悉不過的特徵——正是他們的解剖學老師顧明遠。
「顧……顧老師?」
李然的聲音發顫,帶著不敢置信的驚恐,手裡的鐵鉤「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在寂靜的標本室里格外刺耳。
張雅早已嚇得渾身癱軟,一屁股坐在防水布旁的地面上,防毒面罩滑落下來,濃烈的福馬林氣味嗆得她乾嘔不止,眼淚鼻涕混在一起,眼神里滿是極致的恐懼。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顧明遠的面部,喉嚨里擠出破碎的尖叫。
「眼……眼皮!他的眼皮被縫起來了!還有嘴巴!」
李然猛地回過神,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窒息得厲害。
顧明遠的雙眼緊閉著,不是自然閉合的狀態,而是被黑色的醫用針線密密麻麻地縫合著,線腳均勻緊實,將上下眼皮緊緊縫死,看不到一點眼白,猙獰又詭異。
他的嘴唇也被同樣的針線徹底縫閉,從左右唇角到下巴處,縫成一道筆直的線,原本能言善辯、動輒訓斥學生的嘴,再也無法張開。
兩人的目光下意識往下移,落在顧明遠的腹部,更是嚇得渾身發抖,牙齒打顫。
他的腹部有一道長長的縱向刀疤,從胸口下方一直延伸到小腹,傷口邊緣切割得極其整齊,顯然是被異常鋒利的刀具切開,而傷口處,同樣被醫用針線嚴密縫合著,針腳均勻工整,堪比專業的解剖縫合實操,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壓抑。
福馬林浸泡過的傷口泛著青白,縫合線緊繃在腫脹的皮膚上,格外刺眼。
「殺……殺人了!顧老師被人殺了!」
李然反應過來,嘶吼著掏出手機,手指因為恐懼不停發抖,好幾次都按不准撥號鍵。
張雅癱在地上,語無倫次地哭喊著,眼神死死黏在那具詭異的屍體上,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渾身控制不住地哆嗦。
李然好不容易撥通了輔導員的電話,聲音沙啞破碎,帶著濃重的哭腔。
「老師!標本室!福馬林池裡撈出來的是顧明遠老師!他被人殺了!眼皮和嘴巴都被縫死了!腹部還有長刀疤!」
輔導員接到電話,起初以為是學生惡作劇,厲聲呵斥了幾句,可聽到電話那頭李然崩潰的嘶吼、張雅的哭喊,還有標本室里死寂的背景音,心裡咯噔一下,頭皮發麻,立刻抓起鑰匙往標本室趕,同時上報學校保衛處和教務處。
校方領導趕到標本室,看清防水布上顧明遠的死狀,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手腳冰涼,不敢有半分耽擱,第一時間撥通了報警電話。
市局刑偵大隊的電話響起時,周立東剛整理完青溪村案的收尾卷宗。
聽完指揮中心的匯報,他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抓起外套扔在肩上,沉聲下令。
「全體集合,江城醫科大學老解剖樓,發生命案,受害者是解剖學講師,死狀詭異,立刻趕往現場。」
林嵐、蘇瑾和鄭凱迅速收拾好勘驗裝備、筆記本和記錄儀,快步跟上周立東,坐上警車。
警燈閃爍,劃破江城的天際,朝著江城醫科大學疾馳而去。
老解剖樓外,很快被校方保安拉起了警戒線,幾名保安守在門口,緊張地疏散圍觀的師生,樓外很快圍了不少人,議論聲此起彼伏,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驚恐和疑惑。
「是解剖課的顧老師出事了?聽說死在標本池裡了?」
「死狀特別嚇人,眼皮嘴巴都被縫上了,這得多大仇啊?」
「顧老師平時那麼嚴,得罪的人肯定不少,會不會是學生報復啊?」
周立東抬手示意隊員疏散警戒線外的人群,徑直走進警戒線,朝著陰冷的老解剖樓走去。
剛踏入走廊,濃烈的福馬林氣味就混雜著一絲淡得幾乎察覺不到的血腥氣撲面而來,刺鼻又令人不適。
林嵐早已在車裡穿戴好全套專業勘驗裝備,一次性口罩外額外罩了防毒面罩,無菌手套、防護服、防滑勘驗鞋套一應俱全,隨時能開展勘驗工作。
鄭凱和蘇瑾也迅速穿戴好防護裝備,緊跟著周立東走進標本室。
標本室里,顧明遠的屍體依舊平放在防水布上,青灰色的腫脹皮膚,被嚴密縫合的眼和嘴,腹部猙獰的縫合傷口,在慘白的燈光下,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
李然和張雅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由輔導員陪著,臉色慘白如紙,眼神空洞,渾身還在不停發抖,顯然還沒從剛才的驚魂一幕里緩過來。
周立東先看向一旁的輔導員,語氣沉凝地詢問。
「顧明遠最後一次出現是什麼時候?」
輔導員定了定神,臉色依舊發白,連忙開口。
「昨晚,他說要在解剖樓加班備課,還要對接下周解剖課的標本耗材,跟我約了今早碰面確認,可今早我聯繫他,電話一直打不通,我還以為他臨時有事,沒想到……」
調查就此確認,顧明遠是前一晚在解剖樓加班時失蹤,直至今日案發被發現。
周立東的目光掃過屍體,落在那幾處工整卻詭異的縫合處,眼神愈發銳利,沉聲道。
「封鎖整個標本室和老解剖樓,禁止任何無關人員進出,鄭凱,立刻排查解剖樓及周邊所有監控,重點查前一晚的出入記錄。」
「蘇瑾,馬上詢問兩名目擊者,詳細記錄撈屍的全過程、發現異常的細節,務必精準。」
「林嵐,全面勘驗屍體和現場,重點查傷口成因、縫合手法、死亡時間,還有池邊及地面的痕跡,不能遺漏一點線索。」
三人應聲,立刻分頭行動。
林嵐走到屍體旁,緩緩蹲下身,先是將目光落在顧明遠的面部。
她伸出戴著無菌手套的手,指尖輕輕拂過縫合眼皮的針線,動作輕柔卻精準,沒有破壞任何痕跡。
「縫合線是醫用無菌縫合線,針腳均勻,間距一致,手法極其嫻熟,是長期做解剖實操的人才能達到的水準。」
她的聲音透過防毒面罩傳出來,冷靜專業,不帶半分情緒。
緊接著,她的指尖移到顧明遠被縫合的嘴唇處,仔細觀察片刻,繼續開口。
「唇部縫合方式與眼部一致,針腳緊實,目的是強制閉合,而非醫療縫合,有明顯泄憤意味。」
隨後,林嵐的目光落在腹部那道長疤上,指尖輕輕按壓傷口兩側的皮膚,感受著組織的硬度。
「腹部縱向創口長約22厘米,切口整齊,深度達腹腔,兇器應為鋒利的解剖刀類刀具,縫合手法同樣專業,和解剖課上的標準縫合流程一致。」
她起身,拿出屍體測溫儀,將探頭貼在顧明遠的胸腔皮膚處,顯示屏上跳出一組數據。
結合福馬林抑制腐敗的特性,還有屍體腫脹程度、皮膚色澤變化,林嵐語氣篤定地開口。
「屍體受福馬林影響,腐敗進程停滯,結合環境溫度及屍體僵硬程度推算,初步判定死亡時間在12到24小時之間,和他前一晚失蹤的時間線完全吻合。」
她轉頭看向福馬林池,目光落在池邊的瓷磚上,指著幾處淺淡的印記開口。
「池邊有殘缺鞋印,未被福馬林污染,邊緣清晰,應該是兇手遺留。」
「護欄上有摩擦痕跡,屍體無拖拽傷痕,推測是兇手將屍體從池邊直接推入,並未下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