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審訊室的冷白燈光垂直砸下,落在陳根生佝僂的脊背上,映得他鬢角的白髮根根分明。
他坐在審訊椅上,雙手被手銬扣在扶手上,畸形的指節抵著冰冷的金屬,泛著青白。
左腿因為關節疼微微蜷著,時不時不受控地抖一下,身上還沾著未清理的泥土和淡綠色的止痛膏碎屑,濃烈的酒氣和淡淡的血腥味,還殘留在他的衣料上。
審訊桌後,周立東和蘇瑾相對而坐,桌上攤著厚厚的案卷,從墓地盜屍案到兩起殺人案的現場照片、勘驗報告、痕跡檢測單,一一排開,刺目得很。
鄭凱坐在一側,手裡攥著筆錄本,筆尖抵在紙頁上,目光沉定地看著陳根生。
林嵐站在桌旁,手裡拿著最後一份完整的DNA檢測報告,指尖夾著那把沾著血跡的不鏽鋼菜刀的證物袋,刀刃上的暗紅色污漬,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審訊室里靜得只剩陳根生粗重的呼吸聲,還有他關節不自覺抖動的細微聲響,他垂著頭,目光落在自己畸形的手上,嘴裡反覆念叨著:「我只是想治腿……我沒殺人……那都是藥引……」
周立東率先開口,聲音沉得像淬了冰,指尖點在桌上那張皺巴巴的字條上——那是從陳根生口袋裡搜出的,上面只有他歪歪扭扭寫的一行「取心做引,可治頑痹」。
「陳根生,這字條是你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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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根生的肩膀顫了顫,頭埋得更低,喉結滾了滾,半天沒應聲,只是念叨的聲音輕了些。
「不說是吧?那我們替你說。」蘇瑾拿起那份指紋比對報告,推到審訊桌邊緣,紅色的匹配標識格外醒目,「殯儀館門把手上的指紋,李雪家玄關的半完整指紋,你住處門把手上的指紋,三處指紋與你的指紋100%匹配,十個特徵點完全重合,這是你抵賴不了的。」
她又拿起鞋印拓模的照片,擺在指紋報告旁,「墓地、殯儀館、王桂蘭家、李雪家,還有你住處和廢品站的鞋印,都是42碼波浪紋廉價皮鞋,紋路、磨損程度、深淺拖曳的特徵,完全一致,這雙鞋,現在還在你住處的床底下,要不要我們拿過來給你看看?」
陳根生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手指死死摳著審訊椅的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畸形的指節幾乎要嵌進塑料里,嘴裡的念叨聲變成了含糊的嗚咽:「我……我只是路過……」
「路過?」周立東冷笑一聲,抬手示意林嵐,林嵐上前一步,將那把不鏽鋼菜刀的證物袋放在桌上,「這把菜刀,是你住處灶台旁的,刀刃的磨損痕跡,和王桂蘭、李雪胸口的切口痕跡完全吻合,刀身上的血跡,經DNA檢測,是王桂蘭和李雪的混合血跡,刀把上的指紋,只有你一個人的。」
「還有你住處客廳的搪瓷碗,裡面的生肉,經檢測是人體心臟組織,分別匹配王桂蘭和李雪的DNA,你沒吃完的殘渣,在廢品站的黑塑膠袋裡搜出來了,這也是你路過撿的?」
林嵐接著開口,聲音平穩,卻字字戳中要害,手裡的DNA檢測報告翻到關鍵頁,「你住處地上的酒漬,床沿的淡綠色止痛膏纖維,和四個現場提取的酒漬、纖維成分完全一致——38度玉米散裝白酒,五塊錢一張的廉價風濕止痛膏丙綸纖維。這些東西,都是你常年購買使用的,老宿舍樓的鄰居,巷口小賣部的老闆,都能指認你,你還要抵賴嗎?」
鄭凱此時翻開筆錄本,念出了老宿舍樓鄰居和小賣部老闆的證言:「張桂芬,你102室的鄰居,證明你常年獨居,類風濕關節炎嚴重,走路跛行,每天晚上八點去巷口小賣部買半斤38度玉米散酒,身上總貼滿綠色止痛膏;小賣部老闆王建國,證明你從三年前開始,每天固定買半斤同款散酒,從未間斷,案發當晚八點十五分,你還去買過酒,拎著黑色塑膠袋離開。這些證言,和現場的線索完全印證,你還有什麼話說?」
一句句質問,一份份鐵證,像重石一樣砸在陳根生的心上,他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布滿血絲,淚水混著臉上的泥土流下來,在下巴處匯成一滴,砸在審訊桌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他張著嘴,喘著粗氣,嘶吼著說出了所有實情。
「是!字條是我寫的!人是我殺的!墳是我掘的!都是我乾的!」
「我沒得選啊!我疼啊!」
陳根生的身體劇烈掙扎著,手銬撞在審訊椅上,發出清脆的金屬聲,他的左腿疼得直抖,卻依舊拼盡全力喊著,像是要把這些年的痛苦全都喊出來。
「我今年四十八,紡織廠下崗十二年了,爹媽走得早,沒老婆沒孩子,一個人過了一輩子,就靠著撿廢品餬口。五年前查出類風濕,一開始只是手指疼,貼貼止痛膏,喝點散酒,還能忍,能出去撿廢品。」
「可這兩年越來越嚴重,手指、腿關節全變形了,走路一步一疼,撿廢品蹲下去就站不起來,貼多少止痛膏,喝多少酒,都沒用!夜裡疼得睡不著,滾在地上哭,沒人管我!」
他的聲音漸漸低下來,帶著哭腔,眼神里滿是偏執和愚昧,「去年冬天,我在撿廢品的時候,撿到一本破書,裡面寫著『取心做引,可治頑痹』,我一開始不信,覺得是胡說八道,可今年疼得實在受不了了,連門都出不去,連飯都快吃不上了,我就抱著試試的心思,動了歪念。」
「我知道我沒力氣,打不過人,就想著找屍體,屍體不會反抗,不會喊,我就去了城西的公益性墓地,那地方沒監控,我掘了剛下葬的墳,把屍體拖出來,用家裡的菜刀開膛取心。」
「我當時怕得要死,可做完之後,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什麼,腿居然不那麼疼了,能慢慢走路了!我就覺得,這偏方是真的!是能救我的!」
說到這裡,陳根生的眼神又變得偏執起來,「墓地的屍體不新鮮,我就去了殯儀館,我知道那地方後門沒監控,臨時停屍間放著無人認領的屍體,我趁夜溜進去,又取了一次心,可這次的效果沒那麼好,我就想著,要新鮮的,生人的心臟,效果肯定更好!」
「我住在紡織廠老宿舍樓,周邊都是老舊小區,獨居的人多,沒監控,我就天天觀察,看誰是一個人住,誰好下手。王桂蘭是個獨居老人,腿腳也不好,我假裝找她問路,趁她開門的瞬間闖進去,捂著她的嘴,把她悶死了,然後開膛取心。」
「殺了她之後,我的腿又好了些,能出去撿廢品了,我就貪心了,又盯上了李雪,她是個年輕姑娘,獨居,晚上十點半下班,小區里沒人,我在她家門口等她,趁她開門換鞋的瞬間,捂著她的嘴,把她悶死了。」
他的聲音又低了下去,帶著一絲慌亂,「我作案後,想清理現場,可關節疼得厲害,手都抖,碰倒了水杯和衣架,沒力氣收拾,就趕緊跑回了家。我把取來的心臟放在搪瓷碗裡,沒來得及吃完,就聽到外面有警笛聲,我害怕了,就拎著剩下的殘渣,躲到了廢品站,那是我平時待的地方,我以為你們找不到我……」
陳根生的話,和警方勘驗、摸排的結果完全一致,從作案動機到作案過程,從選擇目標到現場痕跡,沒有一絲偏差。他的愚昧和偏執,讓他一步步走上了犯罪的道路,從盜屍到殺人,從自救的妄想,變成了害人的惡魔。
周立東看著他痛哭流涕的樣子,眼神里沒有絲毫憐憫,「你為了治自己的腿,掘人墳墓,偷屍取心,接連殺害兩名無辜者,一個是七十八歲的獨居老人,一個是二十四歲的年輕姑娘,她們招你惹你了?你只想著自己的痛苦,有沒有想過,她們的家人,得知她們慘死的消息,有多痛苦?」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陳根生癱在審訊椅上,淚流滿面,眼神里滿是悔恨,「我一時糊塗,被愚昧沖昏了頭,我對不起她們……我該死……我罪該萬死……」
他的懺悔,來得太晚,也太廉價,兩條鮮活的生命,已經因為他的偏執和愚昧,永遠消失了,而他自己,也因為自己的行為,親手毀掉了自己的一生。
蘇瑾將筆錄本推到陳根生面前,拿起筆,遞到他的手裡,「陳根生,你所說的一切,我們都記錄在案了,現在,簽字畫押,確認你的供述。」
陳根生的手指抖得厲害,接過筆,在筆錄本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的字跡,被淚水暈染,模糊了邊緣。他又按上了自己的指紋,紅印落在名字旁,像一道血痕,印證著他犯下的不可饒恕的罪行。
林嵐將最後一份DNA檢測報告放在桌上,「所有物證均已完成檢測,菜刀上的血跡、搪瓷碗裡的心臟組織、廢品站的殘渣,均匹配王桂蘭和李雪的DNA;現場提取的指紋、鞋印、酒漬、止痛膏纖維,均指向陳根生一人;結合陳根生的供述,證據鏈完全閉環,足以定罪。」
周立東站起身,看著陳根生,聲音冷硬,「陳根生,你因涉嫌盜竊屍體罪、故意殺人罪,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公安機關將依法移送檢察機關審查起訴,等待你的,將是法律的嚴懲。」
陳根生沒有應聲,只是癱在審訊椅上,低著頭,無聲地哭泣,嘴裡反覆念叨著「我錯了」,可這三個字,已經挽回不了任何東西。
審訊結束,警員架著陳根生走出審訊室,他的左腿拖在地上,一步一晃,再也沒有了當初作案時的偏執,只剩下無盡的悔恨和絕望。
審訊室外的走廊里,燈光柔和,周立東、蘇瑾、鄭凱、林嵐四人站在走廊里,相視一眼,都鬆了口氣。
從凌晨的墓地盜屍案,到清晨的王桂蘭命案,再到深夜的李雪命案,歷時三天,專案組輾轉老城區的大街小巷,摸排、勘驗、搜捕,終於將兇手陳根生抓獲,讓這起因偏執和愚昧引發的慘案,迎來了最終的結局。
鄭凱抬手揉了揉眉心,「終於結了,這案子,太壓抑了。」
林嵐點了點頭,「愚昧和偏執,真的能把人變成惡魔。」
蘇瑾看著陳根生被押走的方向,「受害者的家屬已經通知到了,後續我們會配合家屬處理後事,老城區的老舊小區,也該加強安防了,裝監控,加巡邏,不能再發生這樣的事了。」
周立東看著窗外,天已經蒙蒙亮了,東方泛起了魚肚白,新的一天開始了。他抬手拍了拍三人的肩膀,「通知技術隊,整理所有物證和案卷,移送檢察機關;通知轄區派出所,加強紡織廠周邊老舊小區的安防,在各個小區裝監控,安排警員常態化巡邏,提醒獨居人員注意安全;另外,聯繫社區和醫院,對轄區內的重病獨居老人進行幫扶,避免類似的悲劇再次發生。」
「收到!」三人同時應聲。
天光大亮,市局的大院裡,警員們開始忙碌起來,案卷被整理成冊,物證被封存歸檔,一切都在有序進行。
老城區的巷弄里,警燈的光漸漸散去,巡邏的警員依舊在各個小區穿梭,社區網格員挨家挨戶地安裝監控,貼安全警示通知,原本被恐懼籠罩的老城區,漸漸恢復了平靜。
王桂蘭和李雪的後事,在警方和社區的幫助下,順利處理,她們的家人,雖然沉浸在悲痛中,但也因為兇手落網,得到了一絲慰藉。
陳根生被關押在看守所里,等待他的,將是法律的嚴懲,他的類風濕關節炎,或許會在看守所里得到醫治,但他犯下的罪行,永遠無法被原諒,他的餘生,都將在監獄裡度過,為自己的偏執和愚昧,付出最沉重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