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審訊室的冷白燈光垂直落下,打在李松微垂的頭頂。
他坐在審訊椅上,手腕扣著冰涼的手銬,黑色外套沾著漁港的泥沙和魚鱗,頭髮凌亂地貼在額前,沒了漁港碼頭的嘶吼猙獰,只剩一身掩不住的萎靡。
周立東坐在審訊桌後,面前攤著全套案卷,物證照片按順序排開,冰櫃指紋、DNA比對報告、開膛刀、厚棉襖的照片,在燈光下格外清晰。
蘇瑾坐在他身側,手裡捏著筆錄本,筆尖抵在紙頁上,沒有半分晃動。
林嵐站在一旁,手裡拿著屍檢報告和物證比對圖譜,目光落在李松身上,平靜無波。
審訊室里靜得只剩呼吸聲,李松垂著眼,盯著自己的鞋尖,43碼的黑色皮鞋,鞋底還沾著海鮮市場的灘涂泥沙,和冷庫地面提取的鞋印紋路,嚴絲合縫。
「李松,說說吧。」周立東先開口,聲音沉得像淬了冰,「案發前一晚凌晨1點,你在海鮮市場冷庫,對趙海做了什麼。」
李松的肩膀顫了顫,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他抬手抹了把臉,指腹蹭過眼角,留下一道泥痕,依舊垂著眉,沉默不語。
蘇瑾拿起桌上的DNA比對報告,推到審訊桌邊緣,指尖點在報告上的紅色字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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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鮮體表提取的外源DNA,和你的100%匹配。」
「檢測科的報告寫得很清楚,這些皮膚組織,是你被梭子蟹鉗夾、花蛤貝殼劃傷後殘留的。」
「冰櫃層架的半枚拇指紋,也是你的。」
「你覺得,你現在沉默,還有意義嗎?」
李松的目光終於抬了抬,掃過那份報告,又快速移開,喉結滾動了幾下,依舊沒說話。
林嵐往前邁了一步,將開膛刀的物證照片和屍檢切口圖譜放在一起,推到他面前。
「這把3cm寬的雙刃開膛刀,是你攤位的。」
「刀刃縫隙的血跡,是趙海的。」
「你用這把刀,在趙海死後,從他鎖骨下縱向剖開胸腹,手法和你處理大型海魚的手法完全一致。」
「你避開了肋骨間隙,精準分離皮下組織和肌肉層,沒有一絲撕扯痕跡。」
林嵐的手指沿著圖譜上的切口線划過,「除了你,海鮮市場裡,沒人有這樣的手法。」
她頓了頓,又拿起另一張照片,是趙海左胸的致命創口。
「這處2cm的單刃銳器創口,刺破左心室,一擊斃命。」
「兇器是你麵包車裡查獲的摺疊水果刀,刀身已經被你擦拭,但刀刃的弧度,和創口的創道完全匹配。」
「你熟悉人體解剖結構,知道心臟的準確位置,所以能正面行兇,一擊致命。」
每一句話,都像一塊石頭,砸在李松的心上。
他的身體開始微微發抖,手指摳著審訊椅的扶手,指節泛白,指腹磨出了紅痕。
「你老婆躺在醫院,等著錢做手術,趙海壟斷了外地海鮮供貨商,斷了你的財路,這是你的作案動機。」周立東的聲音再次響起,「上周三,你在冷庫門口和趙海吵架,你說,要讓他付出代價。」
「案發前一晚十點,你以談供貨商十點,你以談供貨商轉讓為藉口,約趙海凌晨1點在冷庫見面,趙海以為能逼你徹底退出,毫無防備地赴約了,是不是?」
這句話,終於戳破了李松最後的心理防線。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布滿血絲,淚水混著泥沙從眼角滑落,滴在審訊椅的扶手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是!」
李松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是我約的他!我跟他說,我服軟了,願意把手裡的夜市客源讓給他,讓他把供貨商分我一點,哪怕只有一點,我也能活下去!」
「他信了!他以為我怕了他!他凌晨1點,準時到了冷庫!」
他的情緒開始激動,身體掙扎著,手銬撞在審訊椅上,發出清脆的響。
「他到了冷庫,就開始罵我,罵我沒本事,罵我不配在海鮮市場做生意。」
「他說,不僅供貨商不會分我,還要把我趕出海鮮市場,讓我老婆的手術費,一分錢都拿不到!」
「他說,我這輩子,都只能被他踩在腳底下!」
李松的嘶吼聲,在審訊室里迴蕩,帶著無盡的怨懟和絕望。
「我當時紅了眼!我什麼都顧不上了!」
「我從保溫箱裡拿出摺疊水果刀,趁他背對著我開冰櫃的時候,衝上去,朝著他的左胸,捅了下去!」
「他回頭看我,眼睛瞪得老大,嘴裡想說什麼,卻只吐出來一口血,然後就倒在了地上,一動不動了!」
蘇瑾的筆尖在筆錄本上快速划過,記錄著他的每一句話,字跡工整,沒有一絲停頓。
「他死後,你做了什麼?」周立東問道,語氣依舊平靜。
李松的情緒漸漸平復,淚水還在流,聲音卻低了下來,帶著一絲麻木。
「我看著他躺在地上,血越流越多,我知道,我殺了人,跑不掉了。」
「我恨他!我恨他斷我的財路,恨他逼我走投無路!」
「我想起他平時在市場裡耀武揚威的樣子,想起我老婆躺在醫院的樣子,我就想讓他死得難看!」
「我從我的4號冰櫃裡,拿出提前準備好的鮮活花蛤、梭子蟹和沼蝦,那是我當天剛進的貨,準備留著賣的。」
「我又從攤位拿了開膛刀,蹲在地上,剖開了他的胸腹,把他的內臟,全都掏了出來,扔進了冷庫的排污渠。」
「然後,我把那些海鮮,全都塞進了他的腹腔里。」
李松的聲音頓了頓,眼神變得空洞,「梭子蟹的鉗子夾到了我的手,花蛤的貝殼劃傷了我的手腕,我當時慌得很,顧不上疼,只是一個勁地塞,只想讓他變成一個連內臟都沒有的廢物。」
「你清理了現場?」蘇瑾問道。
「是。」李松點了點頭,「我擦了冰櫃的櫃門和把手,擦了地面的血漬,我以為我擦乾淨了,卻忘了層架的縫隙,留下了指紋。」
「我把趙海的手機和錢包拿走了,怕裡面的聊天記錄和轉帳記錄,留下線索。」
「我拎著保溫箱,從冷庫後門走了,回到攤位,收拾了開膛刀和沾血的厚棉襖,又回了家,簡單收拾了行李,凌晨4點,開著麵包車,往漁港去了。」
「我想坐同鄉的漁船出海,逃到外地,找個地方躲起來,等風頭過了,再回來給我老婆治病。」
「我以為我做得天衣無縫,我以為你們找不到我。」
李松笑了,笑得淒涼,「沒想到,你們這麼快,就找到了我。」
「你從一開始,就沒想過回頭。」周立東看著他,「你為了報復,不惜用最殘忍的方式,毀掉趙海的屍體,你有沒有想過,趙海的家人,會有多痛苦?」
李松的頭又垂了下去,淚水流得更凶,「我想過……我知道我錯了……我對不起趙海的家人……也對不起我老婆……」
「我只是一時糊塗……我只是走投無路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了低聲的啜泣,在冷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悲涼。
林嵐拿出屍檢報告的最後一頁,放在他面前,「趙海的內臟,我們在冷庫的排污渠里找到了,已經送檢,確認是他的。」
「你以為扔進排污渠,就能毀掉線索,卻不知道,排污渠的水流速度慢,內臟根本沒被沖走。」
李松看著那頁報告,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周立東拿起筆錄本,遞給蘇瑾,蘇瑾快速整理好,將筆錄紙放在李松面前,拿起筆,遞到他手裡。
「把你說的,全部簽字確認。」
李松接過筆,手指還在發抖,他看著筆錄紙上的字跡,一筆一划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字跡歪歪扭扭,帶著淚水的暈染。
簽完字,他放下筆,重新靠在審訊椅上,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滑落,再也沒了動靜。
審訊結束。
周立東、蘇瑾和林嵐走出審訊室,審訊室的門被關上,隔絕了裡面的啜泣聲。
走廊里的燈光柔和,和審訊室的冷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鄭凱靠在走廊的牆壁上,手裡拿著案卷,見三人出來,立刻迎了上去。
「周隊,蘇隊,林姐,都招了?」
「都招了。」周立東點頭,「作案動機、作案過程、作案工具,全都和現場勘驗、物證比對的結果一致,沒有一絲出入。」
「所有物證都已整理完畢,案卷也已經裝訂好,明天一早就移送檢察院。」蘇瑾說道,將筆錄本放進案卷里。
林嵐點了點頭,「屍檢報告和所有物證檢測報告,都已經附卷,證據鏈完整,閉環了。」
鄭凱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眉心,「這案子,總算結了。」
海風的咸腥氣,仿佛還縈繞在鼻尖,從海鮮市場冷庫的詭異腥甜,到漁港碼頭的圍堵,再到審訊室的罪供昭然。
這起因貨源壟斷、利益糾紛引發的殘忍命案,終於在這一刻,徹底落下了帷幕。
趙海的貪婪,讓他壟斷貨源,逼走同行,最終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李松的極端,讓他被積怨沖昏頭腦,持刀行兇,開膛藏屍,最終親手毀掉了自己的人生,也毀掉了兩個家庭。
濱海海鮮市場,因治安管理疏漏,被責令停業整改,市場管理處重新制定了商戶管理制度,規範了貨源競爭規則。
李松的老婆,在警方和公益組織的協調下,得到了醫院的救助,手術順利進行,只是她醒來後,面對的,將是丈夫犯下重罪的消息。
而周立東、蘇瑾、林嵐和鄭凱組成的專案組,只是稍作休整,便又投入到了新的工作中。
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灑在地上,映出一道明亮的光。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