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庫內的溫度恆定在-10℃,林嵐的防護面罩內側凝了一層白霧,她抬手抹了把護目鏡,指尖的冰碴落在勘驗箱上,發出細碎的響。
小陳跟在她身後,拎著無菌採樣箱,腳步放得極輕。
「先關3號櫃的融冰開關,切斷溫控閥。」林嵐的聲音透過防護面罩傳出來,帶著些許悶響,手指點向冰櫃側壁的紅色按鈕,「別讓冰水再融了,現場痕跡經不起稀釋。」
小陳立刻應聲,伸手按住按鈕,紅色指示燈跳成綠色,冰櫃內的融冰聲戛然而止。
他從採樣箱裡拿出低溫固定劑,擰開瓶口,對著冰櫃內的血水冰水輕輕噴灑,白色的霧狀液體落在水面,瞬間形成一層薄冰,將表層的痕跡固定。
「分層採樣,上層冰水、中層屍表周邊液體、底層沉澱物,各裝三管,貼好標籤。」林嵐蹲在冰櫃旁,掀開勘驗箱,拿出細頭勘驗鑷子,「海鮮體表的液體單獨采,尤其是蟹鉗和蝦須上的,別混了。」
小陳點頭,用無菌吸管小心吸取不同層次的液體,裝入貼有編號的採樣管,密封后放進保溫採樣箱。
箱內的恆溫層調至4℃,避免樣本因溫度驟變破壞DNA。
林嵐捏著鑷子,輕輕撥開屍體胸腹處的鮮活蝦蟹。
青色的梭子蟹被撥動時,鉗口微微開合,夾著的碎腸露出來更多,暗紅色的腸壁上沾著細小的冰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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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蝦受了驚擾,在固定的薄冰下微微竄動,尾尖的血珠凝在冰面,像一顆暗紅的痣。
「切口從鎖骨下至恥骨聯合,縱向直切,邊緣平整,沒有頓挫痕。」林嵐的鑷子輕碰屍體胸腹的切口邊緣,「刀刃切入深度均勻,每一刀的力度都一致,是專業手法。」
旁邊的法醫組警員拿出低溫勘驗燈,冷白的光束打在切口上,刀刃划過的紋路清晰可見。
「林姐,是雙刃銳器吧?切口兩側有對稱的擠壓痕。」警員開口,手裡的勘驗尺抵在切口處,「寬度3cm,刃口很薄,磨得極鋒利。」
「是,3cm寬雙刃銳器,和海鮮市場處理大型海魚的專業開膛刀規格完全一致。」林嵐點頭,鑷子撥開切口處的皮膚組織,「皮下組織沒有撕扯痕跡,兇手下刀精準,知道避開肋骨間隙,直接切透胸腹壁。」
她的鑷子又指向屍體腹腔,原本內臟的位置被花蛤和梭子蟹填滿,貝殼與腹腔壁貼合,沒有明顯的摩擦痕。
「內臟被完整取出,不是撕扯,是解剖式取走。」林嵐的聲音頓了頓,「兇手不僅懂海鮮開膛,還懂基礎人體解剖,知道內臟的附著點和分離方式。」
這不是普通兇徒的隨機作案,是有備而來,且具備專業的切割技巧。
冷庫門口傳來腳步聲,鄭凱帶著技術隊的警員走進來,手裡拎著痕跡勘查箱,鞋底沾著冷庫地面的薄冰。
「林嵐,冰櫃和地面的勘查開始了,你這邊有啥初步判斷?」鄭凱開口,目光掃過冰櫃內的屍體,眉頭皺緊。
「死者系死後被開膛取內臟,替換海鮮。」林嵐頭也沒抬,鑷子夾起一根沾在蝦須上的細小纖維,放進物證袋,「海鮮都是鮮活的,兇手作案後即刻將屍體塞進冰櫃,利用低溫保鮮海鮮,也想掩蓋作案時間。」
鄭凱點頭,走到冰櫃旁,手指點向櫃門把手:「櫃門有明顯的擦拭「櫃門有明顯的擦拭痕跡,是兇手擦的,用的是硬布,留下了細微的布紋痕,但沒擦乾淨,把手內側的縫隙里還有一點油漬。」
他的警員拿出指紋粉和毛刷,對著櫃門把手輕輕刷動。
白色的指紋粉落在金屬把手上,沒有顯出完整的指紋,只有幾處細碎的粉痕。
「被擦得太乾淨了,兇手反偵察意識很強。」警員搖頭,將毛刷收起來,「不過層架縫隙里有發現。」
警員蹲下身,指著冰櫃內側的層架縫隙,用取證針挑出一點淡褐色的痕跡。
「半枚指紋,是拇指紋,留在層架的金屬縫隙里,兇手沒擦到。」警員將取證針上的指紋膜小心揭下,「紋路有點淺,但能提取到特徵點,回去能做比對。」
鄭凱點頭,又指向冷庫地面:「地面有清晰的鞋印,43碼,男士皮鞋,花紋是波浪紋,鞋底有防滑紋。」
技術隊警員拿出足跡勘驗尺,抵在鞋印上,拍照固定後,用石膏粉進行拓印。
「鞋底沾著兩樣東西,一是海鮮市場特有的灘涂泥沙,含沙量高,還有貝殼碎屑;二是新鮮的帶魚鱗,和冰櫃層架上的帶魚魚鱗一致。」警員開口,用鑷子從鞋印的防滑紋里挑出一點泥沙和魚鱗,「鞋印是新鮮的,沒有被冰水浸泡過,應該是兇手作案時留下的,離開前沒來得及清理。」
冷庫地面的冰面薄而脆,鞋印踩在上面,邊緣清晰,沒有變形。
技術隊一共發現了八枚相同的鞋印,從冷庫門口延伸至3號冰櫃,再折返至門口,軌跡單一,沒有多餘的腳印。
林嵐這時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防護面罩上的白霧又厚了一層。
「死者的死因暫時沒法確定,低溫環境讓屍僵和屍斑形成異常,需要運回法醫中心解凍後屍檢。」林嵐看向鄭凱,「但能確定一點,開膛取內臟是死後行為,屍體沒有應激反應,腹腔內也沒有生活反應。」
鄭凱點頭,拿出對講機,對著外面吩咐:「通知殯儀館,派低溫運屍車過來,注意全程恆溫,別讓屍體解凍太快。」
對講機里傳來清晰的回應,鄭凱收起機子,又看向林嵐:「你估計死亡時間在什麼時候?」
「海鮮的鮮活度能作為參考。」林嵐走到冰櫃旁,拿起一隻花蛤,貝殼微微開合,露出裡面的嫩肉,「這批花蛤和梭子蟹的存活狀態,在-10℃的環境下,最多能保持6-8小時的鮮活。」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此刻是早上六點五十分。
「往前推6-8小時,死亡時間大概在昨晚凌晨十二點到兩點之間。」林嵐放下花蛤,「這個時間段,也是冷庫最可能無人值守的時間。」
鄭凱剛要開口,冷庫門口傳來蘇瑾的聲音。
她手裡拿著筆記本,快步走進來,臉上沾著清晨的寒氣,身後跟著冷庫管理員老陳。
老陳的臉色依舊慘白,不敢靠近3號冰櫃,只是站在離冰櫃三米遠的地方,目光躲閃。
「林嵐,鄭凱,老陳這邊問出點基本情況。」蘇瑾走到兩人身邊,翻開筆記本,「3號冰櫃是趙海的專屬冰櫃,他常年包下,有單獨的鑰匙,別人沒有,冷庫的備用鑰匙在管理處,昨晚沒被人借過。」
她的目光看向老陳,老陳趕緊點頭,聲音還有點哆嗦:「是……趙海的櫃,只有他有鑰匙,我這冷庫的備用鑰匙,鎖在管理處的保險柜里,沒人動過。」
「冷庫的值守時間是多少?昨晚凌晨十二點到兩點,有沒有人在?」蘇瑾追問,筆尖抵在筆記本上。
「冷庫的值守時間是早上六點到晚上十二點,我和另一個管理員輪班。」老陳咽了口唾沫,「昨晚十二點我鎖門走的,之後到今早六點我來開門,這六個小時,冷庫沒人值守,也沒人進來過。」
「鎖門後,冷庫的門是從外面鎖死的?有沒有其他出入口?」鄭凱開口問道。
「是從外面鎖死,黃銅大鎖,只有我和另一個管理員有鑰匙。」老陳點頭,「冷庫沒有其他出入口,窗戶被封死了,通風口太小,人鑽不進去。」
那兇手是怎麼進來的?
要麼是趙海帶進來的,要麼是兇手有辦法打開冷庫的鎖,或是提前藏在了冷庫里。
「冷庫的監控呢?昨晚十二點到兩點的,能不能調出來?」蘇瑾又問,這是關鍵。
提到監控,老陳的臉色更尷尬了:「冷庫的監控裝在門口,但是裡面水汽大,鏡頭常年蒙著一層霧,拍出來的畫面模糊得很,只能看到個大致的人影輪廓,看不清臉,也看不清細節。」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監控只拍冷庫門口的過道,拍不到冷庫內部,也拍不到冰櫃區域。」
又是一個監控死角。
兇手顯然熟悉冷庫的環境,知道監控的問題,也知道值守的時間規律。
林嵐走到屍體旁,伸手按了按死者的頸動脈處,又碰了碰死者的指端。
「死者體表沒有明顯的抵抗傷,衣著完整,應該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遇害的。」林嵐開口,「結合死亡時間和冷庫值守情況,兇手大概率是趙海認識的人,趙海帶他進了冷庫,或是兇手提前藏在冷庫里,等趙海過來。」
她看向蘇瑾和周立東,周立東不知何時也走進了冷庫,一直站在一旁聽著眾人的勘查和詢問,沒有說話。
「初步判定:死者為成年男性,系銳器傷及致命部位死亡,具體死因需屍檢確認。」林嵐的聲音清晰,在冰冷的冷庫里迴蕩,「開膛取內臟、替換海鮮為死後行為,兇手使用3cm寬雙刃專業開膛刀,具備海鮮開膛和基礎人體解剖技巧。」
「兇手熟悉海鮮市場冷庫環境,知道值守時間、監控死角和冰櫃使用情況,且能接觸到專業開膛刀。」林嵐的目光掃過冷庫的四周,「大概率是海鮮市場內的人員,商戶、攤販或市場工作人員。」
周立東點頭,目光落在冰櫃層架縫隙里的半枚指紋和地面的43碼鞋印上。
這是目前最關鍵的兩條痕跡線索。
「鄭凱,技術隊立刻把指紋、鞋印、泥沙魚鱗樣本送回技術中心,加急檢測比對。」周立東開口,聲音沉而有力,「指紋先錄入海鮮市場商戶和工作人員的信息庫,優先比對。」
「林嵐,法醫組準備運屍,回中心後立即開展低溫屍檢,確定準確死因和死亡時間,重點查死者身上的銳器傷,找到致命傷。」
「蘇瑾,帶警員對海鮮市場的商戶和工作人員進行初步摸排,重點了解趙海的人際關係,有沒有結怨的,尤其是做海鮮批發生意、有專業開膛刀的。」
三人同時應聲:「收到。」
林嵐和法醫組的警員開始準備運屍,專用的低溫屍袋鋪在冰櫃旁,屍袋內鋪著保溫層,避免屍體在轉移過程中溫度驟變。
鄭凱帶著技術隊的警員,將拓印好的鞋印、提取的指紋膜和樣本小心收好,快步走出冷庫。
蘇瑾走到老陳面前,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
「陳叔,麻煩你再仔細想想,趙海在海鮮市場有沒有跟人結過怨?尤其是近期,有沒有吵架或是起衝突的?」
老陳皺著眉,努力回憶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