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四十分。
城南濱海海鮮批發市場的石板路上,軲轆聲滾過積水的灘涂印,碎在還沒亮透的天光里。
王姐推著貝類手推車,車斗里的泡沫箱裹著厚棉被,她扯著嗓子喊住冷庫門口的老陳。
「陳叔!等會兒!」
老陳捏著冷庫鐵門的黃銅鑰匙,指節沾著一層薄冰,聞聲回頭。
「咋了王丫頭?」
「我那箱花蛤還在3號冰櫃隔壁那層吧?」王姐快步湊過來,伸手抹了把冷庫門沿的白霜,「昨晚降溫,別給我凍壞了,今早夜市的主顧還等著要。」
「放心,3號櫃旁邊溫度調的5度,凍不壞。」老陳說著,擰動鑰匙,鐵門軸發出吱呀的悶響,一股氣浪先涌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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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海鮮市場慣有的咸腥氣。
是濃得發膩的腥甜,裹著冰冷的寒氣,嗆得王姐瞬間捂住鼻子。
「啥味啊這是?」
王姐皺著眉後退半步,「陳叔,你這冷庫是不是進死魚了?味咋這麼怪?」
老陳也捏著鼻子,眉頭擰成疙瘩。
他在這海鮮市場守了十年冷庫,鮮的、臭的、凍的、生的腥氣都聞遍了,從沒聞過這樣的味道。
腥氣里裹著甜膩,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鐵鏽味,從冷庫深處飄出來,直往鼻子裡鑽。
「邪門了。」老陳嘀咕著,推開厚重的保溫門,往裡走了兩步,目光掃過一排立式冰櫃。
3號冰櫃的櫃門,虛掩著一條縫。
那股詭異的腥甜氣,正從那道縫裡源源不斷地冒出來。
「3號櫃咋沒關嚴?」老陳走過去,伸手握住冰涼的櫃門把手。
他記得昨晚鎖冷庫前,挨個檢查過冰櫃,趙海的3號櫃明明關得嚴實。
王姐跟在他身後,也瞥見了那道縫,心裡莫名發慌。
「趙海叔的櫃吧?他昨晚收攤不是挺早的?」
老陳沒應聲,用力拉開了3號冰櫃的櫃門。
哐當一聲。
櫃門撞在冰櫃側壁,發出沉悶的響。
冰櫃裡的融冰水積了半箱,渾濁的水色里浮著碎冰碴,一具男性屍體仰躺在水裡,泡得發白的皮膚貼著冰櫃內壁。
是趙海。
他的胸腹被從鎖骨下縱向剖開,豁開的傷口裡沒有內臟,塞滿了鮮活的花蛤、梭子蟹和沼蝦。
青色的梭子蟹張著鉗,其中一隻蟹鉗死死夾著一截暗紅色的碎腸,肥碩的沼蝦在血水混著冰水的液體裡竄動,蝦須沾著血珠,在冷光里泛著詭異的光。
冰櫃層架上的冷凍帶魚、魷魚,被人推到了屍體肩頸兩側,冰冷的軀體和海鮮貼在一起,血水凍成的薄冰嵌在魚鱗和皮膚的縫隙里,連帶魚的魚眼,都沾著一點暗紅的血。
那股腥甜氣瞬間炸開,比剛才濃了十倍,裹著冰水的寒氣,撲了老陳一臉。
老陳的手指從櫃門上滑開。
他張著嘴,半天沒發出一點聲音,雙腿一軟,直挺挺地癱坐在冰櫃前的水泥地上,後背撞在層架上,凍硬的帶魚盒掉在地上,發出哐當的響。
「趙……趙海?」
王姐的聲音卡在喉嚨里,她盯著冰櫃裡的景象,眼睛瞪得溜圓,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住。
幾秒鐘後,一聲尖利的尖叫劃破了海鮮市場的寧靜。
「死人了!!」
「冷庫死人了!趙海死在冰櫃裡了!!」
王姐連滾帶爬地往後跑,手推車翻在地上,泡沫箱摔開,花蛤撒了一地,她卻顧不上撿,只是瘋了似的喊。
喊聲引來了陸續進場的攤販。
先是離冷庫近的魚販老張,他扛著魚筐跑過來,看到癱在地上的老陳,又瞥見冰櫃裡的景象,魚筐哐當掉在地上,活魚蹦跳著落在水泥地上,拍打著一片水漬。
「娘的!這是啥?!」
接著是賣蝦的老李,收凍品的王叔,越來越多的人圍過來,擠在冷庫門口,沒人敢往裡走一步,只是伸著脖子看,嘴裡發出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我的天,趙海這是咋了?」
「那肚子裡的是啥?活蝦蟹?這誰幹的?」
「太嚇人了吧!把內臟掏了換海鮮?這是多大的仇啊!」
「別瞅了別瞅了,快報警!趕緊報警!」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有人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手指抖得連解鎖都費勁,好不容易撥通110,聲音帶著哭腔。
「警察同志!快來!濱海海鮮批發市場冷庫!死人了!死得老慘了!」
人群越聚越多,議論聲、驚呼聲、手機拍照的咔嚓聲混在一起,卻沒人敢靠近那台飄著詭異腥甜氣的3號冰櫃。
有人想拉老陳起來,老陳卻癱在地上,眼神發直,嘴裡反覆念叨著:「冰櫃沒關嚴……咋沒關嚴呢……」
五分鐘後,兩輛警車駛進海鮮市場,警笛聲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轄區派出所的警員推開車門,快步擠開人群,看到冷庫門口的景象,臉色瞬間凝重。
帶頭的李警員抬手喝止:「都別圍了!往後退!現場不許拍照!不許亂動!」
警員們迅速拉上警戒帶,將冷庫及周邊三米範圍圍起來,兩名警員守在警戒帶旁,驅散圍觀的攤販。
李警員走進冷庫,剛靠近3號冰櫃,就被那股腥甜氣嗆得皺眉,他蹲下身看了一眼冰櫃內的景象,拿出對講機,聲音急促。
「指揮中心!指揮中心!濱海海鮮批發市場冷庫發現非正常死亡屍體,現場情況複雜,屍體被惡意破壞,請求市局專案組立即支援!」
「重複!請求專案組立即支援!」
對講機里傳來清晰的回應:「收到,專案組已出發,十分鐘內抵達。」
李警員掛了對講機,看向守在冷庫門口的老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爺,別慌,跟我說說,你是第一個發現的?昨晚冷庫鎖門後,還有人進來過嗎?」
老陳回過神,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王姐站在警戒帶外,臉色慘白,接過話:「警察同志,陳叔是冷庫管理員,今早五點四十分開的冷庫門,一開門就聞到味了,3號櫃是趙海的專屬冰櫃,平時只有他自己能開!」
「趙海是做什麼的?這3號冰櫃平時就他用?」李警員追問。
「趙海是市場的海鮮夜攤攤主,在這幹了十五年了,3號櫃是他常年包的,放他的鮮貨,別人都不用。」旁邊的老張插了話,聲音還有點發顫,「昨晚他收攤挺早的,大概十一點多,還跟我嘮了兩句,說今早要進一批鮮蝦,咋就出這事了……」
李警員點了點頭,拿出筆記本記錄,又吩咐身邊的警員:「去把市場管理處的人叫來,馬上!另外,守好冷庫的所有出入口,不許任何人進出,等專案組過來!」
警員應聲跑開,李警員再次看向那台3號冰櫃。
融冰水還在慢慢融化,冰櫃裡的蝦蟹還在輕微竄動,蟹鉗夾著的碎腸在水裡晃了晃,血水混著冰水,在冰櫃底部積出一片暗紅。
冰冷的寒氣裹著濃得嗆人的腥甜,瀰漫在整個冷庫里。
李警員拿出手套戴上,伸手碰了碰冰櫃的內壁,冰涼的觸感讓他指尖一麻。
他知道,這樣的低溫環境,現場痕跡極易被破壞,融冰水還在不斷稀釋著可能存在的線索,能做的,只有守好現場,等專案組到來。
海鮮市場的石板路上,圍觀的攤販還在低聲議論,警燈在晨光里閃著紅藍光,那台藏著屍體的3號冰櫃,靜靜立在冷庫深處,像一個吞吃了生命的冰冷怪獸。
十分鐘後,三輛警車疾馳而至,停在冷庫門口。
周立東、蘇瑾、林嵐推開車門,快步走過來,身上的警服沾著清晨的寒氣。
林嵐手裡拎著勘驗箱,目光掃過警戒帶內的冷庫,對著李警員點頭。
「現場情況怎麼樣?」
「林法醫,裡面請。」李警員側身讓開道路,「死者為市場攤販趙海,男性,50歲左右,屍體在3號立式冰櫃內,胸腹被剖開,內臟被替換為鮮活海鮮,現場低溫,融冰水正在稀釋痕跡,我們沒敢動任何東西。」
林嵐點頭,接過助手遞來的重型低溫防護裝備,快速穿上。
周立東對著蘇瑾和鄭凱抬了抬下巴。
「蘇瑾,跟我去問知情人,梳理基本信息。」
「鄭凱,帶技術隊準備勘驗,重點查冰櫃及冷庫地面,注意低溫防護。」
「收到。」
蘇瑾和鄭凱應聲,各自帶著警員行動。
林嵐拉上防護面罩,推開通往冷庫的門,冰冷的腥甜氣再次湧來。
她的目光落在那台3號冰柜上,眼神沉得沒有一絲波瀾。
勘驗,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