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審訊室的冷白燈光落得筆直,馬偉坐在審訊椅上,手腕扣著冰涼的手銬,頭垂得極低,額前的碎發遮住眉眼,身上的黑色滌綸外套還沾著些許灰塵,左腳不自覺地踮著,跛腳的痕跡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明顯。
周立東坐在審訊桌後,面前攤著厚厚的案卷,裡面是物證照片、檢測報告和監控截圖,蘇瑾坐在他身側,手裡捏著一支筆,指尖輕輕點著桌面,發出細碎的聲響,林嵐則拿著屍檢報告,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馬偉身上,沒有一絲溫度。
「馬偉,說說吧,案發當晚,你從約方明見面,到把他的屍體塞進洗衣機,整個過程,一步不差地說。」周立東率先開口,聲音打破了審訊室的寂靜,筆尖在案卷上划過,留下一道醒目的橫線。
馬偉的肩膀顫了顫,喉結滾動了幾下,沉默了半晌,才緩緩抬起頭,眼睛通紅,布滿血絲,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說啥?說我怎麼殺了他?還是說我怎麼蠢到留下一堆把柄?」
「是,把你做的一切都說出來,」蘇瑾接過話,拿起桌上的擀麵杖物證照片,推到他面前,「用這個打他的頭,是不是?悅庭酒店客房部的清潔擀麵杖,你天天摸,隨手就能拿到。」
馬偉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眼神瞬間變得躲閃,手指摳著審訊椅的扶手,指節泛白:「是……就是這個……我藏在布草車的夾層里,等他來的時候,隨手拿的。」
「案發前一晚十點,你給方明發微信,說有布草採購的回扣明細要給他,約他在客房部員工休息室見面,是不是?」周立東翻著手機恢復的聊天記錄,念出上面的內容,「你說『方主管,有筆大的回扣,今晚十二點員工休息室,就咱倆,保准你滿意』,你用他最貪的東西,引他上鉤。」
馬偉點了點頭,聲音沙啞:「是……他那個人,眼裡只有錢,一聽說有回扣,不管多晚都會來,我算準了他的心思,也算準了十二點的員工休息室,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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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早就計劃好了?」林嵐開口,手裡的屍檢報告輕輕一晃,「提前藏好兇器,選好沒人的時間和地點,甚至算好了布草間的保潔時間,知道凌晨五點李嫂和張姐會洗布草,是不是?」
「是計劃好了,也不是……」馬偉的聲音帶著哭腔,抬手抹了把臉,「我媳婦前一晚給我發消息,說醫院催繳三萬塊手術費,再不交,我媽的呼吸機就停了,我走投無路了,找他求他,讓他緩我兩個月,他不僅不緩,還在辦公室當著所有人的面罵我,說我窮酸樣,還敢借錢看病,說我那三萬塊,連本帶利,三天內必須還,不然就辭退我,還要把我欠他錢的事捅到我老家去,讓我全家都抬不起頭。」
「他扣了你三個月的獎金,還舉報你想告他吃回扣,斷了你最後的路,是不是?」蘇瑾追問,手裡的筆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你恨他,恨他的貪婪,恨他的刻薄,更恨他把你逼到絕路。」
「我能不恨嗎?」馬偉突然激動起來,猛地拍了下審訊桌,手銬撞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我在悅庭酒店幹了八年,布草間的活,髒的累的我都干,他當主管才五年,就騎在我們頭上作威作福,吃布草採購的回扣,進劣質布草,讓我們背鍋,我只是說了句實話,他就扣我獎金,逼我還錢,他那三萬塊,本來就是我該得的獎金!他就是個吸血鬼!」
周立東抬手示意他冷靜,語氣依舊沉穩:「激動解決不了問題,說下去,十二點,員工休息室,發生了什麼。」
馬偉的情緒漸漸平復,重新低下頭,聲音輕了些,卻字字清晰:「十二點,他準時來了,一進門就問我回扣在哪,我說在布草間,他罵罵咧咧地跟著我走,走到員工休息室的拐角,我趁他不注意,從布草車夾層里拿出擀麵杖,朝他頭上砸了過去。」
「第一下砸在他的後腦勺,他往前踉蹌了兩步,回頭看我,眼睛瞪得老大,還罵我是不是瘋了,」馬偉的手指微微顫抖,像是還在回憶當時的畫面,「我那時候紅了眼,什麼都顧不上了,又砸了兩下,全砸在他的頭頂,他倒在地上,動了兩下,就沒聲了。」
「他當時還有呼吸,你扯斷了他的舌頭,是不是?」林嵐走到他面前,拿起那截舌頭的屍檢照片,「生前撕裂,外力扯拽造成的,他當時還有意識,在反抗,你怕他喊出聲,就硬生生扯斷了他的舌頭。」
馬偉的身體猛地一僵,臉色瞬間慘白,比紙還白,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個字:「是……他倒在地上,手抓著我的褲腿,嘴張著,想喊人,我怕被巡夜的保安聽到,就伸手捏住他的舌頭,使勁一扯……」
他說到這裡,捂住嘴,乾嘔了幾下,眼裡滿是恐懼:「那觸感,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黏糊糊的,還有血……他當時瞪著我,眼裡全是恨,然後頭一歪,就徹底沒氣了。」
「你確認他死亡後,就想把屍體處理掉,想到了布草間的大型洗衣機,是不是?」周立東翻著布草間的監控截圖,「你知道布草間的監控拍不到洗衣機,也知道凌晨五點會洗布草,想借洗衣機絞碎屍體,毀屍滅跡。」
「是……我在酒店幹了八年,布草間的一切我都熟,監控死角,機器怎麼用,我閉著眼睛都知道,」馬偉點了點頭,「我把他的屍體拖到布草間,拖了大概二十米,累得半死,我的左腳本來就崴了,拖到布草間,疼得站都站不穩。」
「你到了布草間,試圖用水果刀分屍,沒成功,是不是?」蘇瑾拿起那把有缺口的水果刀照片,「在你宿舍的廚房找到的,刀刃的缺口,和方明股骨上的砍切痕跡完全吻合,你為什麼沒分屍成功?」
「沒時間,也沒力氣,」馬偉苦笑著說,「我從宿舍拿了水果刀,想把他的屍體切成小塊,塞進洗衣機,可我手抖得厲害,砍了幾下,只砍出幾道口子,骨頭硬得很,根本砍不斷,而且我聽到走廊里有腳步聲,巡夜的保安快過來了,我怕被發現,就趕緊把水果刀藏在布草間的垃圾桶里,把他的屍體塞進了裝滿布草的洗衣機。」
「你往洗衣機里加了洗衣液,啟動了機器,想借洗衣液掩蓋血腥味,也想讓布草和滾筒一起絞碎屍體,是不是?」蘇瑾追問,「你還擦了洗衣機的控制面板和艙門,想擦掉指紋,可惜沒擦乾淨,留下了半枚拇指紋。」
「是……我加了大半瓶洗衣液,薰衣草味的,想著能蓋過血味,啟動了快洗模式,滾筒轉起來的時候,我聽到裡面傳來咚咚的聲響,心裡慌得不行,」馬偉回憶著,「我用布擦了控制面板,擦了艙門,擦了我碰過的一切,然後從布草間的後門跑了,後門沒有監控,直通酒店後側的小巷。」
「你跑的時候,把兇器擀麵杖藏在了身上,把沾了血的員工制服脫下來,塞進了黑色塑膠袋,扔在了小巷的垃圾桶里,然後回了宿舍,換了黑色的滌綸外套,拿了僅有的幾百塊現金,跑向了城中村,是不是?」周立東翻著城中村的監控截圖,「凌晨兩點,你出現在酒店後側的小巷,左腳跛行,手裡拎著黑色塑膠袋,和監控里的身影一模一樣。」
「是……我回宿舍,換了衣服,拿了現金,把擀麵杖藏在床底,想著等風頭過了,再把它扔了,」馬偉說,「我不敢用手機,不敢用銀行卡,怕被你們查到,就一路走到城中村,去找我的同鄉馬建軍,他是我在本市唯一的熟人,我想著躲在他那,等風聲過了,就回老家,或者去外地打工。」
「你到了馬建軍的雜貨店,是早上六點多,他收留了你,藏在後院的倉庫里,是不是?」周立東問道,「你以為躲在那裡,我們就找不到你,是不是?」
「是……馬建軍是我老家的堂弟,他心軟,看我可憐,就收留了我,給我吃的,給我喝的,我以為能躲過去,沒想到你們這麼快就找到了,」馬偉的眼裡滿是絕望,「我知道我跑不掉了,從我扯斷他舌頭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這輩子,完了。」
「你從約方明見面,到殺害他,拖屍,塞洗衣機,清理痕跡,逃往城中村,整個過程,用了大概三個小時,」周立東拿起筆,在案卷上寫下作案軌跡,「案發前一晚十點,微信約見;十二點,員工休息室行兇,砸頭,扯斷舌頭;十二點十五分,拖屍至布草間;十二點三十分,試圖分屍未果,將屍體塞進洗衣機,加洗衣液,啟動機器;十二點四十五分,清理現場痕跡,從布草間後門逃離;凌晨一點,返回宿舍,換衣服,拿現金;凌晨兩點,抵達城中村;早上六點,躲進馬建軍雜貨店後院倉庫。」
他放下筆,將案卷推到馬偉面前:「你看看,這是不是你案發當晚的全部軌跡,有沒有遺漏,有沒有說錯。」
馬偉抬起頭,看著案卷上的字跡,一行一行地看,看了大概十分鐘,點了點頭,淚水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案卷上,暈開了字跡:「沒錯,一步不差,就是這樣……我認罪,我全部認罪,是我殺了方明,是我把他的屍體塞進洗衣機,一切都是我做的,和其他人沒關係。」
「馬建軍收留你,涉嫌包庇,我們會依法處理,」蘇瑾看著他,語氣平靜,「你有沒有想過,你殺了方明,你媽在醫院的手術費怎麼辦?你媳婦和孩子怎麼辦?你一時的衝動,毀了兩個家庭。」
提到母親和媳婦,馬偉的哭聲瞬間放大,捂著臉,肩膀劇烈抖動:「我想過,我怎麼沒想過……我就是走投無路了,我媽躺在醫院,呼吸機等著繳費,我被方明逼得活不下去了,我要是不殺他,我媽就活不成了,我……我對不起我媽,對不起我媳婦,對不起方明的家人……」
林嵐拿出最終的屍檢報告,放在審訊桌上:「方明的死因,是鈍器擊打頭部致顱腦損傷死亡,舌頭被扯斷是輔助死因,他的屍體被洗衣機絞碎,全身骨骼多處震裂,皮肉組織與布草纖維粘連,死狀極慘,你為了自己的一時之快,讓他死無全屍,這就是你所謂的被逼無奈?」
馬偉不說話,只是哭,哭得撕心裂肺,在冰冷的審訊室里,顯得格外淒涼。
審訊室外,鄭凱拿著剛整理好的作案軌跡還原圖,遞給技術隊的警員:「把馬偉的供述,和現場的物證、監控、屍檢報告一一對應,確認無誤後,整理成完整的案卷,移交法制科。」
「鄭隊,都對應上了,擀麵杖是兇器,指紋匹配,DNA匹配,監控拍到他的身影,他的供述和現場的痕跡完全吻合,沒有一點出入,」警員拿著還原圖,指著上面的每一個節點,「從員工休息室到布草間,拖屍的路線,分屍的痕跡,塞洗衣機的過程,清理痕跡的細節,全和現場勘驗的結果一致。」
鄭凱點了點頭,看向審訊室的方向,透過單向玻璃,能看到馬偉捂著臉痛哭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再大的委屈,再難的處境,也不能觸碰法律的底線,他以為自己是受害者,可他的行為,卻讓另一個人失去了生命,讓兩個家庭陷入了絕境。」
審訊室里,馬偉的哭聲漸漸小了,他抬起頭,看著周立東和蘇瑾,眼神里滿是悔恨:「我知道我錯了,我認罪,我願意接受法律的制裁,不管判我多少年,甚至死刑,我都認,我只希望,你們能幫我給我媽湊點手術費,讓她能活下去……」
周立東看著他,語氣依舊沉穩:「你的訴求,我們會記錄,也會盡力幫忙,但法律的判決,不會因為你的訴求而改變,你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應有的代價。」
馬偉點了點頭,重新低下頭,不再說話,只是肩膀還在微微顫抖。
蘇瑾收起案卷,和周立東、林嵐一起走出審訊室,冷白的燈光落在他們身上,身後是馬偉的悔恨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