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醫中心的解剖室里,恆溫系統開著,厚重的密封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只有通風設備輕微的嗡鳴。
解剖台被白色防水布鋪得嚴嚴實實,受害者的屍體躺在台上,周身還裹著一層薄薄的保鮮膜,是從公廁運回時的防護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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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嵐扯下保鮮膜,扔在一旁的醫療垃圾桶里,接過小陳遞來的高壓沖洗槍,調至柔和檔位。
「水溫調至38度,別太沖,避免衝掉體表僅存的組織線索。」
「知道了林姐。」小陳應聲轉動閥門,溫熱的水流從槍頭流出,落在屍體表面。
水流划過的地方,粘連的水泥殘渣、污物和乾結的糞便慢慢軟化,順著解剖台的排水口流走,在水面上泛著渾濁的泡沫。
小陳捏著無菌紗布,輕輕擦拭屍體的手臂,擦到一處皮膚時,紗布輕輕一扯,表層皮膚便跟著脫落,露出底下泛紅的組織。
「林姐,表皮組織腐壞太嚴重了,一擦就掉,根本沒法從體表提取任何線索。」小陳的聲音透過口罩傳出來,帶著些許無奈。
林嵐放下沖洗槍,拿起鑷子夾起那塊脫落的皮膚,放在玻璃載片上。
「正常,屍體在污水和密閉管道里泡了近二十天,腐壞速度是常溫的三倍,表皮組織早就液化了,別在體表浪費時間,重點放在骨骼和牙齒上。」
她指著屍體的頭部,「顱骨處有明顯的鈍器擊打痕跡,先從這裡入手,小心清理周圍的腐壞組織,看清楚骨折的形狀和角度。」
小陳立刻換了細頭鑷子,一點點挑開屍體頭部的腐壞組織,動作輕得像捏著棉花。
解剖室的檢測燈亮著,冷白的光打在屍體頭部,顱骨上的凹陷性骨折慢慢顯露出來,邊緣呈不規則的星芒狀。
「林姐,骨折面出來了,直徑大概四厘米,邊緣有崩裂的痕跡,應該是圓形鈍器擊打所致,像是鐵錘或者棒球棍的頭部。」小陳一邊記錄,一邊抬頭說。
林嵐湊過去看,手指捏著一把解剖刀,輕輕劃開骨折處的深層組織。
「不是棒球棍,棒球棍擊打是線性骨折,這是典型的鈍器錘面擊打痕跡,錘面應該是平面帶點弧度,重量不輕,至少能一擊造成顱骨骨折。」
她直起身,對著小陳抬了抬下巴,「取牙髓和股骨骨髓樣本,做DNA檢測,體表組織靠不住,骨骼里的DNA保存完好,這是確認身份的關鍵。」
小陳立刻拿出採樣工具,從屍體的磨牙處提取了牙髓樣本,又從股骨處鑽取了少量骨髓,分別裝進兩個密封的DNA採樣管,貼上標籤。
「樣本取好了,馬上送檢測室,加急做測序,錄入全國失蹤人口系統。」
「順便把現場提取的那根黑色毛髮和滌綸纖維也送過去,做對比檢測,看看是不是兇手的。」林嵐補充道。
兩人接著做全身屍檢,冷白的檢測燈掃過屍體的軀幹和四肢,身上的擦痕和淤青清晰可見,從肩膀一直延伸到腳踝,呈條狀分布。
「這些擦痕都是生前形成的,方向一致,是被拖拽時與粗糙地面摩擦造成的,還有這些淤青,是擠壓進管道時形成的,說明兇手當時用了蠻力。」林嵐指著擦痕對小陳說。
她剖開屍體的腹部,胃腔空空如也,只有少量的胃液,腸道里也沒有食物殘渣。
「胃內無食物,腸道排空,死亡前至少十二小時未進食,說明受害者遇害時可能處於空腹狀態,或許是深夜,或許是長時間未吃飯。」
林嵐一邊說,一邊讓小陳記錄,「死亡時間初步判定為15至20天前,結合公廁管道堵塞的時間,基本能對應上,兇手應該是在遇害當天或者第二天拋屍。」
屍檢進行了三個小時,解剖台的排水口還在流著渾濁的水,小陳將屍體的衣物碎片一一收集起來,擺在一旁的物證台上。
這些衣物碎片被撕扯得不成樣子,沾著污物和水泥殘渣,大部分是棉質的,顏色呈深藏青色,只有一小塊碎片上,能看到模糊的彩色印刷圖案。
「林姐,你看這塊碎片,有logo的痕跡,像是印上去的,被腐壞組織泡得模糊了,但能看到幾個字母。」小陳捏著那塊碎片,對著檢測燈看。
林嵐走過去,接過碎片,放在解剖室的放大鏡下,冷白的光透過放大鏡,碎片上的圖案慢慢清晰了些。
能看到一個殘缺的圓形logo,裡面有三個模糊的字母——「JIN」,邊緣還有一點點金屬扣的痕跡,像是工裝外套的領口扣。
「是工裝,藏青色棉質工裝,應該是附近工廠或者作坊的工服,logo里的『JIN』大概率是『金』的拼音,查一下城西磨盤城中村周邊的工廠,重點看五金、建材類的,這類工廠基本都穿藏青色工裝。」林嵐放下碎片,對小陳說。
她將所有衣物碎片裝進物證袋,密封好,「把這些碎片送檢測室,做織物成分分析,看看有沒有特殊的染料或者纖維,再把logo拓印出來,發給技術隊,讓他們對照排查。」
這時,檢測室的警員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檢測報告,臉上帶著些許凝重。
「林姐,DNA樣本和毛髮纖維的檢測結果出來了。」
「說。」林嵐直起身,接過報告。
「屍體的DNA已經測序完成,錄入全國失蹤人口系統了,暫時沒有匹配結果,說明受害者可能沒被報失蹤,或者是外地來的,沒在系統里留過記錄。」
警員說,「現場提取的黑色毛髮是男性毛髮,DNA與受害者不符,確定是第三人的,大概率是兇手的,毛髮粗硬,根部有毛囊,能做完整的DNA測序。」
「那根滌綸纖維呢?」林嵐追問。
「滌綸纖維是黑色的,屬於厚質滌綸,是外套的面料,常見於工裝外套或者運動外套,纖維上還沾著一點微量的水泥粉末,和公廁管道的水泥成分一致,應該是兇手拋屍時蹭到管道壁粘上去的。」警員回答。
林嵐拿著檢測報告,走到解剖室的窗邊,拿出手機撥通了周立東的電話。
「周隊,屍檢結果出來了,受害者男性,30到35歲,身高175厘米左右,體型偏壯,死因是鈍器錘面擊打頭部致顱腦損傷死亡,死亡時間15至20天前。」
電話那頭傳來周立東的聲音,帶著些許嘈雜,應該是在城中村摸排的路上,「身份確認了嗎?失蹤人口系統里有沒有匹配的?」
「暫時沒有,已經提取了骨骼DNA加急測序,不過找到了一個關鍵線索,受害者穿的是藏青色棉質工裝,衣物碎片上有殘缺的logo,能看到『JIN』三個字母,大概率是五金廠的工裝,磨盤城中村周邊的五金廠重點排查。」林嵐說。
「還有,現場提取的黑色毛髮確認是男性兇手的,還有黑色滌綸纖維,是兇手外套上的,沾著水泥粉末,另外受害者死亡前十二小時未進食,拋屍時間應該是遇害後二十四小時內。」
「好,我馬上讓鄭凱帶隊,排查磨盤城中村周邊所有的五金廠和建材廠,重點查近20天未上班、失聯的男員工,體貌特徵和屍檢結果匹配的。」
周立東的聲音很乾脆,「DNA樣本和毛髮樣本趕緊發過來,我們摸排時能做對比。」
「馬上發,另外兇手用的是圓形鈍器錘面,大概率是鐵錘,你們摸排時注意排查有這類工具的人,還有兇手力氣不小,能把成年男性塞進狹窄管道,年齡應該不會太大,身強力壯。」林嵐補充道。
掛了電話,林嵐將檢測報告遞給小陳,「把DNA樣本、毛髮樣本的測序數據發給技術隊,讓他們做個資料庫,摸排時逐一對比。」
她回頭看了一眼解剖台上的屍體,屍體已經被清理乾淨,蓋上了白色的屍布,只露出一雙腳。
「再仔細檢查一遍屍體,看看有沒有遺漏的線索,哪怕是一顆痣、一道疤痕,都是確認身份的關鍵,受害者既然在磨盤城中村周邊上班,肯定有人認識他,只是還沒找到而已。」
小陳應聲,掀開屍布,重新檢查屍體的每一處細節,檢測燈的冷光在屍布上移動,映出解剖室里冰冷的儀器。
檢測室的電腦屏幕上,受害者的DNA序列在不斷滾動,旁邊是全國失蹤人口系統的匹配界面,紅色的「未匹配」字樣格外醒目。
而那根黑色毛髮的DNA序列也在測序中,屏幕上的基因鏈一點點拼接,這是指向兇手的重要線索,藏在毛髮里的基因信息,終將揭開兇手的身份。
林嵐靠在解剖台邊,看著電腦屏幕,手指輕輕敲擊著台面。
受害者是誰,來自哪裡,為什麼會被殺害,又為什麼會被拋屍在公廁管道里。
這些問題的答案,都藏在這具冰冷的屍體裡,藏在那殘缺的logo里,藏在每一個細微的屍檢線索里。
而法醫中心的每一次檢測,每一次分析,都是在為受害者尋找身份,為專案組尋找兇手。
這時,小陳的聲音突然響起,打破了解剖室的寂靜。
「林姐,你看屍體的左手無名指,有一道淺淺的疤痕,像是被利器劃傷的,癒合時間大概在半年前,還有右腳的小腳趾,比正常的短一點,應該是先天的。」
林嵐立刻走過去看,冷白的光打在屍體的手指和腳趾上,疤痕和短趾清晰可見。
「把這兩個特徵記下來,發給專案組,摸排時重點關注,這是確認身份的重要特徵。」
只要找到那家印著「JIN」logo的工廠,找到那個有疤痕、短趾的失聯工人,受害者的身份,很快就會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