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醫中心的勘驗車停在巷口，白色的防護裝備、勘驗箱、運屍袋被警員一一搬下車。
林嵐接過助手小陳遞來的重型防護服，手指扣緊拉鏈，拉到脖頸處，面罩扣嚴的瞬間，隔絕了大半腐臭味，卻擋不住空氣中瀰漫的膩澀感。
「所有人做好三級防護，公廁內空間狹小，大型勘驗設備進不去，全部用小型手工工具。」
林嵐的聲音透過面罩傳出來，帶著些許悶響。
她彎腰拎起勘驗箱，沖身後的法醫組和警員抬了抬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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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去。」
公廁內的光線昏暗，只有頭頂幾盞昏黃的燈泡亮著，風從破損的窗戶灌進來，帶著腐臭味在屋內打轉。
王強和老李被警員喊來幫忙拆管道，兩人站在公廁門口，腳像釘在地上似的，死活不肯往裡邁，臉色依舊慘白。
「警察同志，我……我們不敢進去，那味太沖了，而且那東西還在裡面，看著瘮人。」
老李擺著手，往後縮了縮，眼神里滿是恐懼。
「就是，我們就會修個管道，這跟死人沾邊的事，我們實在碰不了。」
王強跟著附和，聲音都在發顫。
周立東走過來，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只是讓你們幫忙拆管道接口，不用碰屍體，現場有法醫和警員在，你們只需要配合把管道拆成整段，方便我們移屍。」
「這是協助警方辦案，配合一下，事後會有相應的補償。」
巷口的村委主任老周也湊過來勸：「王師傅、李師傅，幫幫忙，這案子早點破，村裡的租戶也能安心，你們就當積德了。」
兩人對視一眼，磨蹭了半天，終究還是點了頭，接過警員遞來的新口罩和膠皮手套，硬著頭皮跟在林嵐身後進了公廁。
「管道是預製水泥管，接口在東西兩側，你們用撬棍慢慢撬，別用蠻力，避免管道碎裂，破壞屍體和管壁的物證。」
林嵐指著嵌著屍體的管道，沖兩人叮囑。
她蹲下身，手指敲了敲管道壁，聲音沉了些。
「注意看管壁內側，有任何劃痕、擦痕都立刻停手，喊我們過去看。」
「知道了知道了。」
王強應著，手捏著撬棍的指節都泛白了。
他和老李蹲在管道兩側，撬棍插進之前撬開的縫隙，慢慢發力，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水泥管道的接縫處沾著厚厚的淤泥和污物，撬棍每動一下，就有黑色的污水往下滴，落在地上發出啪嗒的聲響。
「這管道內徑太窄了，也就不到四十公分，成年人根本鑽不進去，這屍體肯定是被硬塞進去的。」
老李一邊撬，一邊低聲嘟囔，眼角餘光不敢往管道里瞟。
「可不是嘛，你看那屍體被擠得都變形了，胳膊腿蜷成一團，得多大的力氣才能塞進去。」
王強接話，話音剛落，撬棍猛地一松，管道接口被徹底撬開。
整段三米長的水泥管道，露在了眾人眼前。
管道內壁的腐臭味瞬間翻了幾倍，幾名年輕警員沒忍住，偏頭靠在牆邊乾嘔起來。
周立東皺著眉，沖他們擺了擺手。
「撐不住的出去歇會兒，別在現場添亂，留下的人集中注意力。」
他走到林嵐身邊，目光落在管道內的屍體上，語氣沉問。
「情況怎麼樣？」
林嵐沒抬頭，手裡拿著小型勘驗燈，光柱貼著管道內壁慢慢掃過，指尖捏著一把細頭勘驗刀，輕輕撥弄著屍體與管壁粘連的地方。
「屍體為成年男性，被強行擠壓進管道，身體呈蜷縮狀，頭部朝下，雙腳朝上，全身皮膚與管道內壁的污物、水垢、乾結糞便完全粘連，部分皮膚組織已經和水泥層貼合，硬扯會直接撕裂，只能慢慢剝離。」
她的勘驗刀划過管壁，發出細微的刮擦聲。
「管壁內側有大量不規則劃痕和擦痕，方向從管道口向內部延伸，是屍體被拖拽、擠壓時留下的，你們看這裡。」
林嵐抬手，勘驗燈的光柱停在一處較深的擦痕上。
「這處擦痕有金屬光澤殘留，疑似兇手拖拽屍體時，身上的金屬物品刮蹭留下的，小陳，取樣。」
小陳立刻上前，捏著無菌棉簽，小心蘸取擦痕處的殘留，裝進物證袋，貼好標籤。
「林姐，取樣完畢，編號001。」
「繼續，從管道口到屍體位置，所有可疑痕跡都要取樣，哪怕是一根毛髮、一絲纖維都不能漏。」
林嵐說著，勘驗刀輕輕刮開屍體手臂處與管壁粘連的污物，動作慢得像繡花。
「屍體腐敗程度嚴重，表皮已經軟化脫落，管道內的污水和污物加速了腐敗，很多體表線索都被破壞了，只能從骨骼和深層組織入手。」
蘇瑾走進公廁，目光掃過整間屋子，最後落在蹲便池旁的水泥地面上。
她蹲下身，手指摸了摸地面，指尖沾著一層薄薄的灰塵，卻在灰塵下摸到了一絲光滑的痕跡。
「林嵐，你過來看看這裡。」
蘇瑾的聲音響起。
林嵐起身走過去，順著蘇瑾的手指看去，地面上有一片不規則的區域，灰塵明顯比周邊少，邊緣還有淡淡的水漬印。
「像是被人用濕布擦過，而且擦得很倉促，邊緣還有殘留。」
林嵐說著，沖小陳喊。
「拿魯米諾試劑和噴霧瓶過來，在這裡做血痕檢測。」
小陳快步拿來試劑，擰開噴霧瓶的蓋子，將試劑倒進去，對著那片擦拭過的地面均勻噴灑。
淡藍色的螢光在昏暗的公廁里驟然亮起，一片不規則的螢光區域清晰地出現在地面上，從蹲便池旁一直延伸到管道口，螢光深淺不一，明顯是大量血跡被擦拭後留下的殘留。
「是血痕。」
林嵐的聲音頓了頓。
「血痕量不小，且有拖拽的痕跡，說明屍體就是從這裡被拖進管道的，這裡是拋屍點，但不是第一作案現場。」
「兇手清理過現場，卻沒清理乾淨，看來當時走得很匆忙，或者太過慌張。」
蘇瑾直起身，目光掃過公廁的各個角落。
「公廁內沒有發現兇器，也沒有受害者的隨身物品，兇手應該是拋屍後帶走了所有能證明身份的東西。」
鄭凱帶著技術隊的警員在公廁周邊巷道排查，手裡拿著物證袋走了進來。
「蘇隊，周隊，周邊巷道的泥土裡提取到了幾枚模糊的腳印，都是43碼的男士運動鞋印，被雨水和泥土破壞得很嚴重，只能勉強提取到鞋底紋路。」
他將物證袋遞給林嵐。
「另外，在管道口外側的草叢裡，撿到了這根毛髮，黑色，粗硬，經現場快速檢測，不是受害者的，疑似兇手所留。」
林嵐接過毛髮，放在勘驗燈下看了看，裝進單獨的物證袋。
「還有嗎？」
「沒了，周邊全是泥土路，人員流動大，腳印和痕跡被破壞得太嚴重，能提取到這些已經不容易了。」
鄭凱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無奈。
「我問了周邊的租戶，都說近半個月沒聽到公廁里有異常動靜，晚上這條巷基本沒人走，就算有聲音，也被周圍的作坊噪音蓋過了。」
這邊的對話剛落，公廁里傳來小陳的喊聲。
「林姐，屍體這邊能慢慢剝離了，就是軀幹部分和管壁粘得太死，需要警員幫忙抬著點管道，方便操作。」
林嵐立刻走過去，沖兩名身強力壯的警員點頭。
「你們倆小心點，抬著管道的兩端，輕輕抬高一公分，別晃，避免屍體滑落。」
「明白。」
兩名警員應聲，蹲下身，雙手扣住管道兩端，慢慢發力，將管道抬離地面少許。
林嵐拿著勘驗刀和鑷子，一點點刮開屍體與管壁的粘連處，腐臭的污水順著管壁往下滴，落在她的防護靴上，她卻毫不在意，目光死死盯著手裡的動作。
「小陳，拿生理鹽水過來，邊刮邊沖，軟化粘連的污物，別傷到屍體組織。」
「好的林姐。」
小陳拿著生理鹽水瓶，捏著滴管，小心翼翼地往粘連處滴液，鹽水滴在污物上，發出滋滋的聲響，混著腐臭味，讓人胃裡翻江倒海。
「屍體的衣物被撕扯成了碎片，和污物粘在一起，只能一點點剝離收集，看看能不能從衣物碎片上找到線索。」
林嵐捏著鑷子，夾起一小塊棉質的衣物碎片，裝進物證袋。
「你們看，屍體的頭部有明顯的凹陷，初步判斷是鈍器擊打所致，具體的死因和死亡時間，要把屍體運回法醫中心做詳細屍檢才能確定。」
周立東站在一旁，看著法醫組的操作，對著對講機下達指令。
「通知殯儀館的車過來，準備運屍，法醫組這邊勘驗完，立即將屍體運回中心。」
「另外，安排警員在公廁周邊二十米內進行地毯式搜索，重點找鈍器類兇器和受害者的隨身物品，哪怕是一張身份證、一枚硬幣都不能放過。」
對講機里傳來警員的應聲，公廁外的巷子裡，傳來了殯儀館車輛的鳴笛聲。
林嵐和小陳忙活了近兩個小時，終於將屍體從管道內完整剝離出來，屍體被小心翼翼地抬進運屍袋，拉上拉鏈的瞬間，公廁內的腐臭味似乎淡了些許，卻依舊讓人喘不過氣。
「管道內壁的所有痕跡都已取樣，衣物碎片、毛髮、纖維也都收集完畢，現場血痕也做了提取，可移動物證全部封存。」
林嵐直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沖蘇瑾和周立東點頭。
「可以撤場了，屍體運回法醫中心，我馬上開始屍檢。」
警員們開始清理現場，將勘驗工具、物證袋一一搬上車，王強和老李看著運屍袋被抬出公廁，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腿一軟坐在了地上，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
「終於弄完了，這輩子都不想再碰管道維修了。」
老李抹了把額頭的汗，聲音里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蘇瑾和周立東站在公廁門口，看著運屍車駛離巷口，目光落在狹窄曲折的城中村巷道里。
「兇手能把屍體塞進這麼窄的管道，力氣肯定不小，而且對這裡的環境熟門熟路，大概率就住在磨盤城中村，或者在附近工作。」
周立東的聲音沉了些。
「接下來，就是挨家挨戶摸排，找出這個藏在城中村的兇手。」
蘇瑾點頭，目光掃過巷口密密麻麻的自建樓，眼神裡帶著一絲凝重。
磨盤城中村有上千戶租戶，人員複雜，流動性大，想要從裡面找出兇手，無異於大海撈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