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偵隊的審訊室只有一盞冷白頂燈。
光線落在鐵製審訊桌上,映出桌沿的冷硬紋路,楊增坐在桌對面,雙手被手銬扣在桌下的鐵環上,手腕磨出淡紅色的印子。
他垂著頭,頭髮遮住眉眼,身上還沾著燒烤店的油煙味,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桌沿的縫隙。
周立東坐在主審位,指尖敲著桌上的案卷,蘇瑾坐在一旁,面前擺著所有物證的照片和檢測報告。
林嵐推開門,將一本泛黃的偏方冊和裝著不鏽鋼盆的證物袋放在桌上,塑膠袋與桌面碰撞,發出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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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增的肩膀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楊增,說說吧。」
周立東的聲音壓得很低,在密閉的審訊室里,帶著沉冷的穿透力。
「垃圾場的三名死者,跟你什麼關係。」
楊增的頭垂得更低,嘴唇抿成一條線,半晌才擠出幾個字。
「不認識。」
「我就是個開燒烤店的,不知道你們說的什麼。」
蘇瑾抬手,將一張顱骨的照片推到楊增面前。
照片上的顱骨頂有猙獰的劈砍缺口,顱腔內壁的黏液清晰可見,旁邊貼著檢測報告的複印件,標註著「顱骨處油脂含人類腦組織成分」。
「老楊燒烤後廚的不鏽鋼盆,檢測出的腦組織成分,跟這枚顱骨的匹配度100%。」
蘇瑾的聲音平淡,沒有起伏。
「你灶台上的斧頭,刃口的骨粉,是這三名死者的顱骨殘留。」
楊增的指尖猛地攥緊,指節泛白,目光掃過照片,又飛快地移開,喉結滾動了一下。
「那是別人落我店裡的,我根本不知道。」
「你們憑這個就定我的罪,沒道理。」
周立東拿起另一張照片,是勞務市場的求職登記單,上面十二個名字被紅筆圈著,旁邊貼著失蹤者的照片。
「這十二個人,都去過你的燒烤店求職。」
「其中八個,已經確認失蹤,三個的殘肢在垃圾場找到,還有一個的DNA,留在了你後廚的編織袋碎片上。」
「剩下的四個,在哪。」
楊增的呼吸開始急促,胸口起伏著,抬手想去摸口袋,觸到冰冷的手銬才停下。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偏方冊上,眼神躲閃。
那本冊子的最後一頁,折著深深的角,「人腦髓治頭風,取新鮮者,去血污,蒸食最佳」的字樣,被紅筆圈了三遍,墨跡滲進紙頁,暈開深色的印子。
蘇瑾將偏方冊翻開,推到楊增面前,指尖點在那行字上。
「五年偏頭痛,跑遍市區所有醫院,查不出病因,止痛藥越吃劑量越大,藥店都不肯賣了,對不對。」
她的指尖又移到證物袋裡的不鏽鋼盆上。
「吃豬腦、羊腦沒用,就信了這個,對不對。」
這句話像一根針,刺破了楊增最後的偽裝。
他猛地抬頭,眼睛裡布滿紅血絲,嘴角扯出一抹扭曲的笑,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沒用!那些藥都沒用!」
「頭天天疼,像有東西在鑽,晚上疼得睡不著,撞牆都沒用!」
他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身體掙著手銬,鐵環與桌沿碰撞,發出哐哐的響。
「我吃了三個月豬腦,一點用都沒有!偶然在舊書攤看到這個冊子,上面寫著人腦髓能根治,我為什麼不能試?」
周立東抬手,示意他冷靜,指尖敲著桌面。
「所以你就利用燒烤店的身份,招外地來的務工者,因為他們無親無故,消失了也沒人找,對不對。」
楊增的身體癱坐在椅子上,眼神渙散,半晌,點了點頭。
「他們好騙,給點高工資,說包吃住,一個個都願意來。」
「試工的晚上,我請他們喝酒,灌醉了,就用斧頭砸頭,一下就死了。」
他的聲音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指尖比劃著名劈砍的動作。
「後廚的案板夠大,斧頭磨得快,劈開頭顱,把腦髓取出來,用清水沖乾淨,蒸著吃,煮著吃,都試過。」
「剩下的身子,用菜刀剁開,裝在黑色編織袋裡,凌晨開車拉到城郊,扔在垃圾場,荒地,河道里,哪裡偏往哪扔。」
蘇瑾拿出筆,在筆記本上記錄,頭也沒抬。
「一共殺了十二個,說說另外三個。」
「一個是隔壁麵館的老闆。」
楊增的聲音更低,帶著一絲怨毒。
「他看我生意好,天天找事,跟我吵架,還舉報我衛生不合格,我趁他晚上關店,把他拉進後廚,跟其他人一樣處理了。」
「還有一個,是我同居的女友。」
他的眼神閃過一絲慌亂,很快又恢復平靜。
「她發現了後廚的骨頭,問我是什麼,我沒瞞她,她要報警,我只能殺了她。」
「她的屍塊,扔在城郊的廢棄工廠里,那裡沒人去。」
「最後一個,上周剛招的,還沒來得及拋屍,藏在燒烤店後廚的冰櫃底層,用保鮮膜裹著,你們沒找到。」
蘇瑾抬眼,對著門口的警員點了點頭。
警員立刻轉身離開,前往老楊燒烤後廚勘查。
「拋屍的路線,都是提前踩好的?」
踩好的?」
周立東問。
楊增點頭,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城郊的監控哪裡是盲區,哪裡有小路,我都摸清楚了,開著貨車,凌晨出去,根本沒人發現。」
「那些編織袋,在勞保店買的,一次買二十個,老闆根本不問身份。」
「我以為做得天衣無縫,你們根本查不到。」
他的話剛說完,門口的警員推門進來,對著蘇瑾和周立東比了個手勢,示意在燒烤店後廚冰櫃裡,找到了第十名死者的屍塊。
蘇瑾合上筆記本,對著楊增開口。
「你交代的十二名死者,拋屍地點一共有十處,現在需要你在地圖上,逐一標註清楚。」
警員拿來城郊的地圖,鋪在審訊桌上。
楊增拿起筆,在地圖上圈出一個個紅點,每個紅點,都是一處拋屍地,分布在城郊的各個角落,從垃圾場到廢棄工廠,從河道到荒地,密密麻麻。
標註完最後一個紅點,楊增將筆扔在桌上,頭重新垂下去,再也沒抬起來。
審訊室的冷白燈光,依舊落在鐵桌上。
偏方冊的紙頁被風吹得輕輕翻動,那行被紅筆圈注的字,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十二條人命,只因一句荒唐的偏方,成了楊增緩解頭痛的犧牲品。
警員將供詞記錄列印出來,放在楊增面前。
他看也沒看,抬手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歪歪扭扭,落在紙頁上,像一道抹不去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