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後的深山,植被瘋長。
周立東將對講機調到公共頻道,聲音淬著冰。
「分三組,扇形推進。」
「一組跟我走山脊線,二組搜西側山谷,三組守山腳出口。」
「痕跡組盯緊鞋印,技術組隨時同步物證信息。」
隊員們迅速散開,腳步聲踩碎林間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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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立東蹲下身,指尖拂過地面的鞋印。
昨夜的小雨讓泥土定型,鞋印前淺後深,左半邊的壓力紋明顯淺於右側。
「右腿舊傷,負重不少於十公斤。」
他起身,目光鎖定前方三米處的斷枝。
斷枝切口平整,木質纖維外翻,還掛著半滴未乾的露水。
「三分鐘內經過這裡。」
周立東低喝一聲,率先追上去。
山脊線的灌木密得扎人,枝條上掛著一縷黑色布絲。
林嵐蹲下身,用鑷子夾起布絲,掃了一眼。
「布絲邊緣有拉扯痕跡,是鑽灌木叢時被枝丫刮落的。」
周立東的腳步沒停,目光往前延伸。
鞋印的間距越來越窄,從正常的六十厘米縮到四十厘米。
「他的體力在下降,速度變慢了。」
周立東話音剛落,前方陡坡下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
是背包蹭到石頭的聲音。
鄭凱瞬間停步,手按在腰間的警械上,身體壓低成戰術姿態。
周立東做了個包抄手勢,兩名隊員立刻從兩側迂迴。
他自己則貓著腰,一步步挪過去。
陡坡下的落葉堆里,丟著一個黑色背包。
拉鏈半開,一把鏽跡斑斑的剔骨刀露在外面。
周立東戴上手套,慢慢拉開背包。
半包料酒,一個豁口瓷碗,還有一件沾著泥污的工裝外套。
瓷碗的豁口邊緣,沾著一點墨綠色的干漬。
外套的袖口,繡著一個小小的「李」字。
針腳歪歪扭扭,是川東地區特有的鎖邊針法。
周立東的瞳孔縮了一下。
這個針法,和木箱裡那本四川籍流動菜販的務工證封皮上的補針,一模一樣。
「周隊,二組在西側山谷發現目標蹤跡!」
對講機里的喊聲急促。
周立東立刻起身,「一組跟我支援,二組保持距離,別打草驚蛇。」
西側山谷的落葉厚得發軟,一棵歪脖子樹下堆著新鮮泥土。
泥土上蓋著的野芋葉,邊緣沾著和瓷碗上一樣的墨綠色干漬。
鄭凱小心翼翼地掀開葉子。
裡面埋著一個陶土罈子。
罈子的黃泥封口,手法和老宅院子裡那些罈子完全一致——黃泥里摻了碎稻草,封口處按著一個拇指印。
山谷盡頭的山洞裡,傳來一聲咳嗽。
周立東做了個噤聲手勢。
隊員們呈三角隊形,慢慢靠近洞口。
洞口被藤蔓遮著,只露一道窄縫。
風從縫裡鑽出來,帶著一股濃烈的腐臭味。
比老宅院子裡的味道,更沖。
強光手電的光柱刺破黑暗,洞壁上的劃痕瞬間映入眼帘。
一道一道,深淺不一,密密麻麻。
像是用尖銳的骨頭,一下一下刻出來的。
劃痕的深處,嵌著暗紅色的血漬。
早已乾涸發黑。
光柱往前移。
洞的最深處,靠著一個人。
穿著黑色棉襖,正是老默。
他背對著洞口,手裡攥著什麼東西。
指尖的寒光,在手電光下閃了一下。
「沈默。」
周立東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砸進山洞的寂靜里。
老默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轉身。
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笑。
笑聲很輕,斷斷續續的。
「你們還是找來了。」
他慢慢轉過身。
臉上還戴著那個灰撲撲的口罩。
一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周立東。
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病態的平靜。
手裡攥著的,是一把磨得發亮的骨針。
「這東西,好用。」
老默抬了抬手裡的骨針,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擦石頭。
「迷暈了,砍了,醃起來。」
「沒人知道。」
周立東的目光落在骨針上。
骨質的紋理清晰可見,是成年人的股骨磨成的。
「你殺一個人,就刻一道痕,對不對?」
周立東的目光掃過洞壁。
老默的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動。
「五十三道痕,五十三雙鞋。」
周立東一字一句,像錘子砸在老默的心上。
「你以為,把骨頭磨成針,把肉賣掉,把內臟醃在罈子里,就沒人知道了?」
老默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
他猛地舉起骨針,往自己的喉嚨刺去。
「別衝動!」
周立東厲聲喝止,手裡的警棍已經揮了出去。
警棍精準地打在老默的手腕上。
骨針「噹啷」一聲落地。
針尖的液體濺在石頭上,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石頭表面,瞬間泛起一層白沫。
老默疼得悶哼一聲,往後退了兩步。
後背重重撞在洞壁上。
隊員們立刻衝上去,將他死死按住。
冰冷的手銬銬上手腕的瞬間,老默突然爆發出一陣狂笑。
笑聲悽厲,在山洞裡來回迴蕩。
「你們找不到的!」
「那些肉,餵了狗!那些骨頭,燒成灰!」
「你們只能找到十一個!只能是十一個!」
鄭凱的手電光柱,落在洞壁的劃痕上。
一道一道數過去。
不多不少,五十三道。
周立東的拳頭,攥得死緊。
指節泛著青白。
老默被押著往洞口走。
嘴裡還在不停念叨。
洞口的陽光照在他臉上。
口罩被風吹起一角。
露出嘴角一道猙獰的疤痕。
像一條蜈蚣。
對講機突然響起,是法醫中心的聲音。
「周隊,一號檢材指紋比對結果出來了。」
「老宅罈子里的墨綠色液體是甲拌磷和氯硝西泮的混合物。」
夕陽西下,老默被押上警車。
警笛聲沉重地碾過村口的土路。
審訊室的燈光,慘白刺眼。
老默坐在鐵椅上,雙手被銬在扶手上。
口罩被摘了。
露出一張溝壑縱橫的臉。
他眼神渙散地盯著地面。
周立東坐在對面,面前擺著三樣東西。
一件繡著「李」字的工裝外套,一本磨破邊角的務工證,還有一根從山洞裡帶出來的骨針。
「沈默,說說川東的那個菜販。」
周立東的聲音很淡,聽不出情緒。
老默抬眼看他,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不記得。」
周立東拿起工裝外套,指尖拂過袖口的針腳。
「川東達州的鎖邊針法,你一個晉寧本地人,學不會。」
他將外套推到老默面前。
「他來你攤位買『鴕鳥肉』,你給的肉里,摻了安眠藥。」
老默的眼神,閃了一下。
「他吃了之後暈倒,你把他拖回老宅,肢解,醃壇,剩下的肉,當成鴕鳥肉賣掉。」
周立東的聲音,依舊平穩。
「他的務工證,你藏在床板下的木箱裡,外套你捨不得扔,因為料子好。」
老默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鐵椅的扶手。
「你右腿的傷,是二十年前故意傷害入獄時留下的,所以你走路重心偏左,鞋印左淺右深。」
周立東拿起骨針,放在燈光下。
「這根針,是用他的股骨磨的,對不對?」
老默的身體,猛地一顫。
「洞壁上的五十三道劃痕,一道痕,一條命。」
周立東的聲音,陡然拔高。
「十一個有DNA匹配,剩下的四十二個人,你以為燒成灰就找不到了?」
老默的呼吸,變得急促。
「你醃肉的罈子,黃泥里摻了稻草,每一個罈子的封口,都有你的拇指印。」
周立東拿起一份報告,丟在老默面前。
「罈子里的內臟組織,已經提取到了DNA,正在和全國失蹤人口庫比對。」
老默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他看著那份報告,像看著催命符。
「你以為外地人沒人管?」
周立東盯著他,一字一句。
「每一個失蹤的人,都有家人在等。」
老默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
他癱在鐵椅上,眼淚混著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淌。
「我沒錯……」
「我坐牢出來,沒人要我……」
「他們看不起我……」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最後變成斷斷續續的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