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車的車燈刺破晨霧,在坑窪的村路上碾出兩道泥痕。
周立東坐在副駕駛座上,手裡攥著剛調取的戶籍檔案和失蹤人口卷宗。
老默,真名沈默,獨居二十年,無親無故,檔案上的照片,是二十年前入獄時拍的大頭照。
罪名,故意傷害致人重傷。
車廂里的空氣,沉悶得像凝固的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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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座的張老頭,臉色慘白如紙,雙手死死攥著衣角,指節泛著青灰。
他是被民警找來指認老宅的。
自菜市場那一幕後,他就沒停過發抖,胃裡一陣陣翻江倒海,嘴裡反覆念叨著「畜生」兩個字。
王嬸沒來,聽說在家吐得昏天黑地,連站都站不穩。
村口已經圍滿了人。
都是買過老默「鴕鳥肉」的村民。
有人捂著臉哭,有人蹲在地上乾嘔,有人對著老默家的方向,破口大罵。
罵聲里,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
警車停在村子盡頭的一棟破舊瓦房前。
院牆塌了大半,荒草長得比人還高,瘋了似的往院子裡鑽。
院門虛掩著,一扇木門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風一吹,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一股濃烈的惡臭,順著門縫湧出來。
是料酒、腐肉和糞便混合的味道,黏膩地鑽進鼻腔,讓人胃裡翻江倒海。
周立東推開車門,率先走了下去。
他戴上雙層口罩,目光掃過那扇虛掩的院門。
「所有人,戴好手套和口罩。」
「現場勘查,禁止破壞任何物證。」
隊員們應聲散開,拉起警戒線。
張老頭被民警扶著,走到院門口,腿一軟,差點摔在地上。
「就是這兒。」
「老默……老默就住這兒。」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周立東點點頭,示意兩名隊員上前推門。
木門被推開的瞬間,十幾隻綠頭蒼蠅嗡的一聲炸開。
蒼蠅的翅膜上,沾著暗紅色的液體,落在隊員的防化服上,爬著不肯走。
院子的西北角,堆著二十幾個裂了縫的陶土罈子。
壇壁結著厚厚的黑垢。
壇口爬滿了肥碩的白色蛆蟲,蟲身扭動著,順著壇壁往下滑。
暗紅色的液體,從裂縫裡滲出來,在地面積成一灘黏糊糊的水窪。
水窪里,浮著碎肉、毛髮。
林嵐套著三級防化服,蹲在陶土罈子旁。
她小心翼翼地撬開一個罈子的黃泥封口。
一股更濃烈的腐臭味噴涌而出。
帶著甲醛和蛋白質腐敗的複合氣息,熏得人眼睛發酸。
罈子里沒有鹹菜。
只有一層層碼放的人類內臟。
浸泡在渾濁發臭的料酒里,早已腐爛成糊狀。
蛆蟲在臟器糊里鑽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其中一個罈子里沉著三十幾顆眼球。
眼球表面蒙著一層白翳,有的還殘留著血絲。
油脂包裹著眼球,使其保持著發脹發亮的狀態。
「是為了延緩腐敗。」
林嵐的聲音,透過防化服面罩,帶著悶響。
「料酒去腥,油脂隔絕空氣,這是醃肉的手法。」
另一個罈子里,泡著十幾根完整的人類手指。
手指的皮膚已經完全脫落,露出慘白的指骨。
指骨的斷口,呈不規則的鋸齒狀。
「是鈍器反覆砍切造成的。」
林嵐用勘查鏟,輕輕碰了碰指骨斷口。
廚房的木門敞著。
案板上,擺著半塊未切割的肉。
肉的筋膜里,嵌著一截人類指甲。
林嵐將肉封存進無菌證物袋。
「標記為一號檢材,送法醫中心和失蹤者阿辰的DNA做比對。」
案板旁的豁口瓷碗裡,盛著半碗暗紅色的液體。
液體裡浮著幾根蛆蟲,蟲身已被染成暗紅色。
碗底沉著的細小骨渣,被林嵐用鑷子夾起,單獨裝袋。
「初步判斷為人類指骨碎片,需要實驗室做物種鑑定。」
後院的菜地,菜葉長得異常油綠髮黑。
土壤被翻得松鬆軟軟,踩上去的觸感,黏膩得像是踩著一層腐爛的肉泥。
黃瓜藤爬滿了竹架。
藤上的黃瓜表皮,沾著暗紅色的斑點。
「是噴濺血跡。」
林嵐蹲下身,用放大鏡仔細觀察。
「血液噴濺後,迅速凝固,嵌入黃瓜表皮的紋路里,隨著黃瓜生長,斑點會越來越深。」
周立東揮了揮手。
鄭凱握著工兵鏟,開始挖掘菜地。
剛挖下去半尺,剷頭就碰到了硬邦邦的東西。
扒開泥土,一截發脹的人腿骨露了出來。
骨頭上裹著未完全腐爛的肌肉和人皮,黑髮纏在骨節處。
髮根處,還粘連著一點頭皮組織。
繼續深挖。
越來越多的骨骼碎片被翻出來。
每一塊骨片的形態,都指向同一個特徵——均為男性。
有的骨片骨縫未完全閉合,骨齡初步判斷在十七歲左右,符合青少年特徵。
有的骨片骨密度偏高,關節處帶著常年負重的磨損痕跡,是成年男性的骸骨。
林嵐蹲在骸骨堆里,手裡捏著三塊不同的股骨碎片,指尖在骨面的磨損紋路里摩挲。
「根據骨齡和骨骼磨損特徵判斷,這些骸骨全是男性。」
「年齡區間初步鎖定在十七到二十八歲之間。」
「目前能和失蹤人口庫做初步比對的,有十一人的信息。」
「一名是本地輟學高中生,就是阿辰。」
「另外十人,全是外來務工者,涉及鋼筋工、焊工、搬運工,還有流動菜販。」
她的聲音,透過防化服面罩傳出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鄭凱在床板下發現了一個上了鎖的木箱,旁邊還堆著三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木箱的鎖頭已經生鏽,鎖芯里卡著一截斷掉的鑰匙。
撬棍撬開木箱的瞬間,一股霉味和血腥味的混合氣體湧出來。
箱子裡,裝著一本學生證,十本磨破邊角的務工證,還有一堆皺巴巴的工錢欠條。
學生證上的照片,是阿辰笑盈盈的臉。
務工證上的頭像,全是滿臉風霜的男人,住址標註著鄰縣或者外省。
蛇皮袋被打開的瞬間,圍觀的隊員倒吸了一口涼氣。
裡面全是衣物和鞋子。
大大小小的帆布鞋、勞保鞋,沾滿泥污的外套、工裝褲,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鄭凱戴著手套,小心翼翼地清點。
「周隊,初步清點,鞋子有五十三雙,衣物四十七件。」
「大部分衣物上,都能看到暗紅色的污漬,還有被刀具劃破的痕跡。」
周立東的瞳孔驟然收縮。
五十三雙鞋,四十七件衣物。
遠遠超過了目前能初步比對的十一人。
林嵐起身,走到蛇皮袋旁。
她從裡面挑出一件沾著暗紅色污漬的工裝外套,裝進證物袋。
「所有衣物和鞋子,全部取樣送檢。」
「重點提取污漬和毛髮樣本,和菜地骸骨、壇內臟器做DNA比對。」
張老頭被民警扶著,站在菜地邊。
看著那些被挖出來的、橫七豎八的男性骸骨,看著蛇皮袋裡堆成山的衣物鞋子。
他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再也撐不住,順著民警的手臂滑下去,癱坐在地上。
雙手死死地抓著頭髮,指縫裡滲出血絲。
「五十三雙鞋……五十三個人啊……」
「他到底殺了多少人……」
「我怎麼就……怎麼就貪那點便宜……」
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卻再也吐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圍在警戒線外的村民,看著那三個鼓脹的蛇皮袋,有人跟著哭了起來。
有人轉身就跑,像是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
有人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看著那片油綠髮黑的菜地。
周立東看向林嵐,語氣凝重。
「加急送檢,有結果第一時間通知我。」
林嵐點點頭。
「還有,」周立東的目光,落在村後的深山方向,「擴大搜查範圍,地毯式搜索。」
「老默肯定跑不遠。」
他的話音剛落,鄭凱的對講機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聲音。
「周隊!有村民報告!」
「今早七點,看到老默背著一個黑色背包,往村後的深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