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菜市的清晨薄霧,濃得像化不開的漿糊。
霧靄裹著生肉的腥氣、爛菜葉的腐氣和油條攤的油煙味,在錯落的塑料棚間游竄。
老默的攤位釘在菜市場最偏僻的死角,左邊是堆得冒尖的垃圾桶,腐水順著桶壁往下淌,在地面積成黑褐色的水窪。
他的案板上擺著肉塊,旁邊斜靠著一塊裂了縫的木板,粉筆字歪歪扭扭:鴕鳥肉,五元一斤。
老默坐在小馬紮上,穿著洗得發白的黑棉襖,臉上罩著灰撲撲的口罩,只露出一雙渾濁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少轉動,定定地落在案板上的肉上。
肉的色澤呈暗褐色,表層滲著一層渾濁的油脂,在霧光下泛著啞光,用手一碰,滿指都是化不開的黏膩。
張老頭踩著水窪過來,咯吱咯吱的聲響在霧裡格外清晰。
他搓著凍得發紅的手,瞅著案板上的肉,又瞥了眼價格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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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默,來一斤。」
「燉蘿蔔,得帶點肥的。」
老默沒吭聲,慢慢站起身,枯瘦的指節泛著青灰,像是生了鏽的鐵枝。
他拎起案板旁的剔骨刀,刀身鏽跡斑斑,刀刃卻磨得發亮。
刀刃切入肉層時,發出沉悶的噗嗤聲,像是割開了浸透水的棉絮。
張老頭接過塑膠袋,捏著袋角匆匆走開,嘴裡還嘟囔著「這價兒,也就你這兒有」。
他沒注意,案板下的黑色塑膠袋邊角,露著一截纏裹著黑髮的肉條。
老默彎腰,把那個塑膠袋往裡挪了挪。
張老頭回到家,把肉扔進冷水裡焯。
鍋里浮起一層暗紅色的浮沫,他皺了皺眉,隨手撇掉。
蘿蔔燉肉的香氣飄滿了小屋,肉燉得軟爛,筷子一戳就透。
他夾起一塊放進嘴裡,口感糯嘰嘰的,帶著點說不清的酒香味。
就是嚼到最後,喉嚨里總殘留著一股淡淡的腥甜。
他咂咂嘴,覺得這鴕鳥肉,比豬肉還香。
王嬸路過他家門口,聞著味兒停下了腳。
「張大爺,燉啥好東西呢。」
張老頭掀出鍋蓋,指了指裡面的肉。
「老默那兒買的鴕鳥肉,便宜,五塊錢一斤。」
王嬸眼睛亮了亮。
「我昨兒也買了半斤,炒了青椒,就是肉太細了,不像雞不像鴨的。」
「不過架不住便宜啊,這年頭,五塊錢能買啥。」
霧靄更濃了。
阿辰的母親攥著一沓尋人啟事,在菜市場的過道里穿梭。
她的頭髮散亂,眼窩深陷,紅腫的眼底布著密密麻麻的血絲,幾天幾夜沒合眼的臉,比霧還要白。
尋人啟事上的阿辰穿著藍色校服,背著黑色書包,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照片下方印著一行小字:阿辰,男,17歲,身高172cm,於三日前清晨失蹤。
她逢人就遞一張尋人啟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麻煩您看看,見過這個孩子嗎。」
「他三天前早上出門上學,就再也沒回來。」
攤販們大多搖著頭,嘆著氣,接過尋人啟事塞進抽屜。
村子這兩年不太平,已經有十個十五到二十歲的青少年失蹤了。
都是在清晨或傍晚的偏僻路段消失,沒有目擊者,沒有勒索電話,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警方排查了數月,最後都成了懸案。
大家私下裡都說,是被山裡的野獸叼走了。
張老頭和王嬸也在人群里,看了眼尋人啟事,嘆了口氣。
「這孩子,可惜了。」
「是啊,這兩年丟的娃太多了。」
他們的話音剛落,村口賣豆腐的老李,突然叫住了阿辰的母親。
老李手裡的銅勺猛地頓住,撞在鍋沿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滾燙的豆漿濺出來,燙到了他的手背,他卻渾然不覺。
「你家孩子……是不是叫阿辰。」
老李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目光死死盯著尋人啟事上的照片。
阿辰的母親猛地停下腳步,眼睛裡爆發出一陣光亮。
「對,他叫阿辰,您見過他。」
老李咽了口唾沫,喉結劇烈地滾動著,聲音壓得很低。
「三天前的清晨,天剛蒙蒙亮的時候。」
「我來出攤,路過村口的碎石路。」
「看到你家孩子,和老默面對面站著。」
「兩個人好像在爭什麼,聲音不大,霧太濃,聽不清。」
阿辰母親的身體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骨頭。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她捂著嘴,猛地蹲了下去,喉嚨里爆出一陣撕心裂肺的乾嘔。
膽汁混著胃酸湧上來,灼燒著她的食道,疼得她渾身發抖。
旁邊的張老頭和王嬸,看著她的樣子,愣了愣。
下一秒,像是反應過來什麼。
張老頭臉色煞白,猛地捂住了嘴。
他想起了鍋里的蘿蔔燉肉。
王嬸也尖叫一聲,轉身就往家跑,嘴裡喊著「嘔……我的天……」
周圍的攤販,看著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都愣住了。
有人反應過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有人蹲在地上,跟著乾嘔起來。
有人衝進廁所,半天沒出來。
阿辰的母親,跌跌撞撞地站起身,目光死死地盯著老默的攤位。
那裡空空如也。
案板還在。
帆布還在。
案板上的鴕鳥肉,卻不見了蹤影。
老默,也不見了。
她瘋了似的,朝著菜市場入口的方向衝去。
嘴裡反覆嘶吼著同一句話,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
「兒子!我的兒子!」
嘶吼聲刺破了濃稠的晨霧,驚飛了棚頂的幾隻麻雀。
麻雀撲棱著翅膀,在霧裡亂飛。
警車的鳴笛聲很快由遠及近,尖銳的聲響劃破了菜市場的喧囂。
周立東帶著隊員跳下車。
隊員們立刻散開,拉起警戒線,有人拍照取證,有人詢問周圍的攤販。
張老頭癱坐在地上,嘴裡反覆念叨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是人肉……」
王嬸蹲在警戒線外,吐得昏天黑地,眼淚鼻涕混在一起。
周立東蹲下身,盯著案板上的帆布。
帆布的紋路里,嵌著星星點點的暗紅色硬痂,摳不下來,用指甲刮一下,會露出底下更深的暗色。
他戴上雙層乳膠手套,指尖拂過那些硬痂。
「立刻取樣。」
「送去法醫科,做DNA比對。」
林嵐應聲上前,用棉簽小心翼翼地刮取硬痂樣本。
周立東的目光落在案板的縫隙里。
縫隙里,卡著一縷黑色的毛髮,毛囊完整,髮根處還黏著一點暗紅色的肉屑。
「把這縷毛髮,單獨裝袋。」
「注意,不要破壞毛囊組織。」
他的話音剛落,林嵐就拿著鑷子,小心地夾起那縷毛髮。
周立東站起身,目光順著地面延伸。
一道暗紅色的拖痕,從案板下延伸出來。
拖痕的盡頭,是菜市場外的小路,小路蜿蜒,消失在晨霧深處。
「調取菜市場所有的監控。」
「重點排查,今天清晨五點到六點的時間段。」
「找出這個叫老默的人,還有他離開時的交通工具。」
周立東對著對講機下達命令。
隊員們的聲音此起彼伏地響起。
「周隊,監控畫面太模糊了。」
「霧太大,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
「人影推著一輛破舊的三輪車,車斗上蓋著黑色的油布。」
「油布的邊角,滲著暗紅色的液體。」
「時間戳顯示,是六點十分。」
「正好是圍觀群眾報案的十分鐘前。」
法醫科的加急檢測報告,在一小時後傳了過來。
帆布上的暗紅色硬痂,案板縫隙里的毛髮與肉屑,均檢出人類DNA,與失蹤者的DNA完全匹配。
案板上那些被當成鴕鳥肉售賣的東西,就是人肉。
周立東的拳頭攥得死緊。
他抬起頭,看向晨霧籠罩的村口,目光銳利如鷹。
「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