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的化糞池堵了整整半個月。
巷口的清污車轟隆作響,粗大的黑色軟管一頭扎進井口的黑暗裡,另一頭連著嗡嗡震動的泵機。
清污工老陳叼著快燃到過濾嘴的煙,一手捏著遙控器,一手不耐煩地捶了捶泵機外殼。
一股混雜著糞便、泔水發酵酸腐味和說不清道不明的腥臭味,順著軟管的抽動湧出來,嗆得巷子裡看熱鬧的人紛紛後退,有人捂著鼻子罵罵咧咧,有人直接蹲在牆根乾嘔。
泵機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悶響,像是被什麼硬物卡住了,機身劇烈晃動,連帶著停在路邊的清污車都跟著抖了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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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啐掉菸頭,罵了句髒話,伸手把遙控器的功率調到最大。
軟管猛地一抽,帶著黑褐色的淤泥和油垢濺了滿地,幾滴髒東西甚至濺到了老陳的褲腿上。
他皺著眉低頭去擦,目光掃過地上那灘狼藉的淤泥時,動作突然僵住了。
淤泥里,混著幾縷白得晃眼的東西,不是塑膠袋,也不是爛布條,更像是……骨頭。
老陳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蹲下身,猶豫了半天,才撿起手邊的鐵鉤,小心翼翼地扒開那灘淤泥。
是幾截泡得發脹發白的指骨,骨縫裡還纏著墨綠色的水草,水草上沾著黏糊糊的黑泥。
指骨旁邊,浮著半片被泡得邊緣髮捲的指甲,指甲蓋上塗著劣質的紅色甲油,早就被污水泡得褪成了暗紅色的污漬。
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一團絮狀的皮肉組織粘在指骨上,上面密密麻麻爬滿了白色的蛆蟲,那些細小的蟲子一沾到陽光,就立刻蜷成一團,爭先恐後地往下掉。
老陳嗷一嗓子蹦起來,手裡的鐵鉤哐當一聲砸在地上,他連退幾步,後背狠狠撞在牆上,喉嚨里一陣翻江倒海。
他扶著牆乾嘔了半天,才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機,手指抖得連解鎖密碼都按錯了三次。
報警電話撥出去的時候,他的聲音帶著哭腔,連話都說不連貫了。
市刑偵支隊的警車二十分鐘後抵達。
紅藍相間的警燈在老舊的磚牆上晃來晃去,把斑駁的牆皮照得忽明忽暗。
警戒線被隊員們拉在化糞池三米外,幾個穿著制服的警察守在警戒線旁,攔住了想要湊上前看熱鬧的居民。
幾隻綠頭蒼蠅嗡嗡地圍著井口打轉,時不時落在剛抽上來的淤泥堆上,叮出密密麻麻的黑點。
周立東蹲在淤泥堆旁,戴著雙層乳膠手套的手指捏起一截指骨,指尖傳來黏膩的觸感。
指骨泡得發脹發白,骨節處有明顯的裂痕,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掰斷的。
他眉頭緊鎖,仔細觀察著指骨的斷面,又把目光投向不遠處那個黑洞洞的井口。
林嵐套著三層防化服,臉上還戴著一個透明的防護面罩,她踩著搖搖晃晃的梯子,慢慢往下探。
化糞池的液面浮著一層厚厚的油垢,油垢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著噁心的光澤,油垢下的水渾濁發黑,隱約能看到水底沉著更多細碎的骨頭碴。
她手裡拿著一個金屬撈網,小心翼翼地伸進水裡,輕輕攪動了一下。
黑色的淤泥翻湧上來,帶著一股更濃烈的腐臭味,透過防化服的面罩,都能聞到那股讓人窒息的味道。
網底濾出淤泥,留下一堆讓人作嘔的東西。
一截斷成兩截的橈骨,骨頭上沾著糞便和未消化的食物殘渣,斷面粗糙不堪,像是被什麼鈍器反覆砍過。
幾塊碎掉的肋軟骨,邊緣留著不規則的齒痕,齒痕深淺不一,一看就不是人類的牙齒。
還有一團纏在塑料瓶上的頭髮,頭髮已經被泡得失去了光澤,變成了暗黃色,頭髮里還裹著一小塊頭皮,頭皮上的毛囊清晰可見,沾著的污泥里,混著幾粒亮晶晶的玻璃碴。
「周隊。」
林嵐的聲音透過防化服的面罩傳出來,帶著悶悶的迴響。
她提著撈網,慢慢從梯子上爬下來,防化服的褲腿上沾著不少黑泥。
「不是完整屍體,是被切碎後拋進來的。」
她把撈網放在地上,指了指裡面的碎骨,「骨頭碴都被泡酥了,最小的碎骨只有指甲蓋大小,應該是兇手刻意弄碎的。」
周立東站在梯子頂端,低頭看著撈網裡的東西,陽光刺眼,那些慘白的骨頭碴在黑泥里格外醒目。
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沉得像井裡的淤泥。
「撈乾淨。」
「所有骨頭都帶回去拼,一點都不能落下。」
「還有那些淤泥,也取樣送檢,說不定能找到什麼線索。」
技術科的人扛著設備匆匆過來,他們往化糞池裡倒了大量的消毒粉,白色的粉末一接觸到污水,就立刻冒起了白色的泡沫。
刺鼻的消毒水味混著腐臭味,形成一股更難聞的氣味,嗆得人直反胃。
一名隊員蹲在撈網旁,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那團頭髮,放進一個透明的證物袋裡。
他一邊操作,一邊對著旁邊的同事說話,聲音裡帶著一絲凝重。
「頭髮里有染劑成分,還有理髮店專用的定型噴霧殘留,應該是個女性。」
另一名隊員蹲在淤泥堆旁,用一根試紙蘸了蘸發黑的污水,試紙很快變成了藍色。
他看了一眼試紙的顏色,皺著眉說道:「水裡有高濃度的漂白粉,遠超常規消毒用量。」
「兇手應該是用它來毀屍滅跡,加速屍體腐敗,這樣就算被發現,也很難辨認死者身份。」
林嵐撈上來最後一網,她提著撈網,仔細看了看,網底躺著一顆臼齒。
牙齒的咬合面有個明顯的豁口,牙根處嵌著一小塊銀灰色的東西,看起來像是補牙用的填充物。
她把臼齒放進證物袋,指尖碰到袋壁,傳來一陣黏膩的觸感。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褲腿,防化服上沾著幾隻蛆蟲,正慢慢往上爬。
林嵐皺著眉,抬手用撈網的邊緣,把那些蟲子撣掉。
回到法醫中心,解剖室的冷光燈亮得發白。
林嵐和助手把撈回來的骨頭碴攤在解剖台上,碎骨足足裝了三個大號證物袋。
他們戴著手套,拿著鑷子,小心翼翼地把骨頭碴上的淤泥洗乾淨。
淤泥被洗掉後,骨頭碴上的細節露了出來。
橈骨的斷面上,有明顯的切割痕跡,切口粗糙不平,邊緣還有不少細小的裂紋,像是用一把生鏽的菜刀反覆砍過。
肋軟骨上的齒痕,經過比對後確定是老鼠的齒印,那些尖細的齒痕密密麻麻地分布在軟骨邊緣,看得人頭皮發麻。
那顆臼齒的填充物里,檢測出了微量的重金屬鉛,這是十年前淘汰的銀汞合金填充物的典型特徵。
林嵐盯著解剖台上的碎骨,手裡的解剖刀輕輕划過一塊肩胛骨的碎片,刀刃在骨頭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她抬起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周立東,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凝重。
「死者是女性,年齡在三十五到四十歲之間。」
「這塊肩胛骨有陳舊性骨折,癒合痕跡很明顯,骨折的位置和角度都很特殊,應該是年輕時騎車或者走路不小心摔的。」
「另外,所有骨頭的骨髓腔里,都有化糞池淤泥的成分。」
「結合骨頭的泡發程度和腐敗情況來看,死者被拋屍時,已經死亡至少四十八小時。」
周立東拿著那團頭髮的檢測報告,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報告上寫得很清楚,頭髮里的染劑是城中村街口那家「姐妹理髮店」的招牌款,這種染劑價格便宜,顏色鮮艷,在附近很受歡迎。
定型噴霧也是店裡賣的廉價貨,成分和染劑是配套的。
他把報告拍在桌上,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去查那家理髮店。」
他指了指報告上的一行字,「重點查三十五到四十歲的女性。」
「要符合三個特徵:肩胛骨有陳舊性骨折,十年前做過銀汞合金補牙,最近三個月突然失蹤的。」
隊員們立刻行動起來,腳步聲在走廊里響起,很快又消失在門外。
解剖室里只剩下周立東和林嵐兩個人。
冷光燈的光線落在那些慘白的骨頭碴上,映出一片冰冷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