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穀雨,老城區護城河的風裹著濕冷的潮氣。
下游回水灣的爛泥灘上,長滿了滑膩的綠藻。
退休鉗工老楊蹲在灘邊的石頭上,手裡攥著一根老式碳素魚竿。
魚竿的線輪是黃銅的,纏著上世紀九十年代產的尼龍魚線。
浮漂突然往下一沉,力道大得反常。
老楊以為釣上了大草魚,憋足了勁往後拽。
魚線繃出咯吱的聲響,線端傳來黏膩的滯澀感。
不是魚掙扎的力道,更像是勾住了什麼軟乎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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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著牙往後扯,胳膊上的青筋繃得凸起。
水面泛起黑綠色的浮沫,一截腫脹發白的手臂,被拽出了水面。
魚線深深勒進皮肉里,邊緣的皮膚已經呈半透明狀。
淡黃色的屍液混著河水,順著手臂往下滴。
滴落在爛泥灘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坑。
老楊的瞳孔猛地收縮。
手裡的魚竿「啪」一聲脫手,掉進了水裡。
他往後一仰,摔在黏糊糊的綠藻上。
灘邊其他釣魚的人圍過來,看清那截手臂後,尖叫聲此起彼伏。
有人掏出手機想拍照,被旁邊的人一把按住。
「拍什麼拍!趕緊報警!」
十分鐘後,轄區巡警趕到。
藍白相間的警戒線,把回水灣圍了個嚴實。
周立東和林嵐抵達時,太陽剛爬上對岸的柳樹梢。
周立東踩著膠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爛泥灘。
腐臭和河水的腥氣混在一起,隔著兩層口罩都鑽得進鼻腔。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那截露在水面外的手臂上。
皮膚已經呈暗綠色,布滿了腐敗靜脈網。
指節處鼓著幾個透亮的水皰,輕輕一碰就破了。
淡黃色的液體流出來,沾在草葉上,泛著詭異的光。
林嵐穿著重型防護服,戴著雙層乳膠手套,蹲在水邊。
她手裡的勘查燈,冷白色的光束打在手臂的勒痕上。
「魚線勒痕深可見骨,邊緣有生活反應。」
林嵐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防護服面罩的悶響。
「死者被魚線纏住的時候,還活著。」
兩名技術員小心翼翼地拉動魚線,把水下的屍體往岸邊拖。
屍體的腹部膨隆如鼓,是典型的巨人觀狀態。
浮出水面的瞬間,一股更濃烈的腐臭味散開。
圍觀的人群里,有人忍不住乾嘔起來。
林嵐伸手撥開屍體的頭髮。
頭髮已經泡得發白,纏滿了水草和河底的黑泥。
死者的口鼻處,纏著透明膠帶的殘留痕跡。
膠帶已經腐爛碎裂,只留下一圈黏糊糊的膠質。
她又抬起死者的腳踝,用鑷子刮下一點灰白色的碎屑。
「腳踝有兩道平行擦痕,嵌著水泥碎屑。」
林嵐把碎屑放進透明證物袋。
「顆粒均勻,是工業級矽酸鹽水泥的質地。」
技術員用鑷子撐開死者的手指。
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和綠藻殘片。
還有一粒0.5毫米大小的紅色漆片,嵌在拇指的指甲縫裡。
周立東湊過去看。
漆片的顏色很鮮艷,不像是普通的油漆。
「把漆片和水泥碎屑一起送檢。」
周立東的目光落在那根尼龍魚線上。
他伸手捏起一段,對著光線晃了晃。
魚線的表面有獨特的竹節狀紋路。
「這是老國營漁具廠的產品,早停產了。」
周立東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篤定。
老楊湊過來,點頭如搗蒜。
「對對對!這是我珍藏的老線,用了快三十年了!」
技術員又在屍體的手臂上,發現了另一段拼接的魚線。
這段線是無品牌的劣質尼龍線,線身有明顯的高溫熔接痕跡。
林嵐用鑷子碰了碰熔接處。
「熔接的痕跡很規整,是電焊機的活兒。」
她抬眼看向周立東。
「不是釣魚人常用的打火機熔接。」
水文隊的老張扛著流速儀,蹲在水邊測水流。
水流的速度顯示為0.3米/秒。
「春末的護城河,每天有兩次逆流期。」
老張扯著嗓子喊,聲音蓋過了周圍的嘈雜。
「回水灣的水流最亂,屍體在這裡能待很久。」
周立東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護城河上游。
上游有三道閘口,閘口上裝著密密麻麻的鐵絲網。
「屍體要是從上游拋下來,經過閘口的時候,背部會有刮擦痕。」
周立東蹲下身,掀起屍體的背部。
皮膚雖然腐敗,但光滑得很,沒有任何刮擦的痕跡。
老張收起流速儀,皺著眉。
「那拋屍點就不是上游。」
「至少,不是經過閘口的上游。」
林嵐的目光落在灘邊的水草里。
水草上勾著半片腐爛的保鮮膜。
她走過去,用鑷子夾起保鮮膜。
保鮮膜是食品級PE材質,表面有細微的齒狀壓痕。
「是特定型號保鮮膜切割器留下的。」
林嵐把保鮮膜放進證物袋。
周立東的目光,越過回水灣,落在對岸的廢棄輪渡碼頭上。
碼頭的台階上,有一片新鮮的水泥修補痕跡。
痕跡的顏色很淺,和周圍的舊台階格格不入。
他抬腳往碼頭的方向走。
膠鞋踩在綠藻上,發出咯吱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