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楓小區的物業辦公室里,投訴電話響了一早上。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掩不住的乾嘔,說地下儲藏室的臭味已經飄到了三樓。
物業經理老楊捏著鼻子,帶著兩個保安往地下負一層走。
越往下走,那股味道越濃。
不是普通的垃圾腐臭,是混著中藥苦腥、黏液發酵的酸腐甜膩,鑽進鼻腔里,直往嗓子眼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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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一層的儲藏室大多堆著舊家具和廢棄紙箱,只有最深處的那間,鐵門被鐵鏈鎖著。
臭味就是從那扇門裡溢出來的。
老楊讓保安剪開鐵鏈,兩人合力推開鐵門。
一股熱浪裹著臭味撲面而來,熏得三人當場蹲在地上乾嘔。
儲藏室里沒有燈,保安打開手電筒,光束掃過的瞬間,老楊的臉刷地白了。
半人高的藥渣堆占了半個屋子,黑褐色的渣體被汁水浸得發脹,表面爬滿了白色的蛆蟲和褐色的潮蟲。
藥渣堆正中央,蜷縮著一具老人的屍體。
老人的身體和藥渣黏連在一起,腐爛的皮肉和植物纖維纏成一團,手腕處的骨頭露出一截,上面布滿了坑窪的小洞。
幾隻拇指大的潮蟲正順著老人的眼眶往裡鑽,看得人頭皮發麻。
藥渣堆的縫隙里,還埋著十幾隻腐爛的死老鼠,老鼠的屍體和藥渣、人屍融為一體,手電筒的光一照,濺出幾滴暗黃色的膿水。
老楊連滾帶爬地跑出儲藏室,哆哆嗦嗦地撥通了報警電話。
二十分鐘後,周立東和林嵐趕到現場。
警戒線拉起來的時候,周圍已經圍了不少住戶。
周立東戴著兩層口罩,蹲在儲藏室門口,沒急著進去。
他的目光掃過藥渣堆邊緣,停在一抹不顯眼的綠色粉末上。
林嵐穿戴著全套防護服,手裡拿著鑷子,小心翼翼地走進儲藏室。
她的腳步很輕,生怕驚動那些密密麻麻的蟲子。
鑷子夾起一點綠色粉末,放進證物袋裡。
然後她走到屍體旁邊,蹲下身,仔細觀察老人的手腕。
骨頭表面的腐蝕痕跡很均勻,不像是自然腐爛造成的。
她又翻出老人口袋裡的東西,一個空了的哮喘噴霧,還有一串鑰匙。
林嵐捏著噴霧的噴嘴,輕輕按了一下。
沒有藥霧噴出來。
她對著手電筒的光看了看噴嘴,眉頭皺了起來。
噴嘴的出口處,有一層薄薄的蠟。
周立東跟了進來,目光落在儲藏室的通風口上。
通風口被幾根木條擋著,木條縫隙里塞滿了濕乎乎的藥渣,嚴嚴實實的,一點風都透不進來。
他蹲下身,摸了摸那些藥渣。
藥渣還帶著點濕氣,不像是堆積太久的樣子。
「通風口是被人故意堵死的。」周立東的聲音壓得很低。
林嵐點了點頭,把噴霧遞給他。
「噴嘴被蠟封死了,裡面的藥不是沙丁胺醇,是生理鹽水。」
周立東接過噴霧,對著光仔細看。
蠟層上有幾個細微的指紋,很淡,但能辨認出輪廓。
「死者身份確認了嗎?」周立東轉頭問跟進來的老楊。
老楊還在乾嘔,臉色慘白,指了指屍體。
「是住在三棟一樓的王老根,獨居,無兒無女,平時就靠收小區裡的中藥渣過活。」
「他收藥渣幹啥?」林嵐追問。
「說是發酵了做花肥,有時候也會賣給郊區的農場。」老楊緩過勁來,聲音還是抖的。
「這人有哮喘,好幾年了,隨身都帶著噴霧,我們都知道。」
「最後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周立東問。
「三天前,我在小區門口見著他,他還跟我說,藥鋪老闆又給他留了一大袋藥渣。」老楊想了想。
「哪個藥鋪?」
「仁德堂,就在小區門口的那條街上,開了有十幾年了。」
周立東的目光落在證物袋裡的綠色粉末上。
「林嵐,把粉末送技術科,加急檢測。」
「另外,查一下仁德堂的老闆,還有王老根最近半個月的行蹤。」
林嵐應了一聲,把證物袋遞給外面的警員。
她又蹲回屍體旁邊,用鑷子撥開老人的手指。
指縫裡也沾著一點綠色粉末,和藥渣堆邊緣的一模一樣。
儲藏室里的蛆蟲還在爬,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潮蟲鑽進老人的耳朵里,鼓出一個個小小的包。
周立東站起身,走到通風口旁邊。
他摸了摸擋著的木條,木條上有新鮮的劃痕,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刮過。
他又看了看地面,地面上有幾枚淺淺的鞋印,鞋印的紋路很清晰,像是膠底鞋。
「老楊,最近有沒有人見過陌生人來儲藏室?」周立東問。
老楊搖了搖頭。
「負一層平時沒人來,除了王老根,誰會往這種地方跑。」
「仁德堂的老闆呢?他來過嗎?」
「來過,有時候會開車來給王老根送藥渣,不過都是送到門口,沒進來過。」
周立東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他的目光掃過藥渣堆里的死老鼠。
老鼠的屍體腐爛得很嚴重,但能看出都是死了沒多久的。
這麼多死老鼠,不可能是自己跑進來的。
肯定是有人故意放進來的。
林嵐已經檢查完屍體,站起身,對著周立東搖了搖頭。
「沒有明顯的外傷,初步判斷是窒息死亡,但具體原因,得等屍檢結果。」
「不過有一點很奇怪。」
「老人的呼吸道里,有大量的曼陀羅花粉殘留,這種花粉會抑制呼吸中樞,對哮喘病人來說,就是致命的毒藥。」
周立東的眼神沉了下來。
曼陀羅花粉。
那抹綠色粉末,應該就是曼陀羅花粉。
他走出儲藏室,摘下口罩,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氣。
空氣里的臭味淡了些,但鼻腔里還是殘留著那股甜膩的腐味。
技術科的電話很快打了過來。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急促。
「周隊,綠色粉末確認是曼陀羅花粉,而且和中藥渣混合發酵後,產生了一種生物鹼,這種生物鹼能加劇氣道痙攣,和哮喘病發作的症狀一模一樣。」
「還有,哮喘噴霧裡的生理鹽水,上面有指紋,和噴嘴蠟層上的一模一樣。」
「對比資料庫,指紋的主人是仁德堂的老闆,張成。」
周立東捏著手機,指節泛白。
他抬頭看向小區門口的方向。
仁德堂的招牌,在晨光里閃著光。
他轉身對著身邊的警員下令。
「去仁德堂,把張成帶回來。」
「另外,仔細搜查王老根的住處,我要找一樣東西。」
警員問,找什麼。
周立東的目光又落回儲藏室的鐵門。
「一本記帳本。」
「王老根收了十幾年藥渣,肯定有記帳的習慣。」
「那本記帳本里,一定藏著張成殺人的證據。」
陽光慢慢升起來,照在紅楓小區的牆上。
牆根處的青苔,被陽光曬出一股潮濕的腥氣。
儲藏室里的蛆蟲還在爬。
它們不知道,一場關於藥渣和人命的較量,已經拉開了序幕。
林嵐站在警戒線外,看著法醫團隊把屍體抬出來。
屍體裹著白布,卻還是擋不住那股刺鼻的腐味。
她的手裡,攥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屍檢初步報告。
報告的最後一行,寫著一行字。
藥渣發酵產生的甲烷和硫化氫,濃度足以致命。
但真正要了王老根命的,是那把混在藥渣里的曼陀羅花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