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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寶光寺魅影(五)

  他頓了頓,回頭看了曾泰一眼:「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曾泰猛地反應過來:「恩師是說,有人挪用寺里的公款去買了這迷香?或是寺外有人出錢買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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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得查了才知道。」

  狄仁傑說,「你去庫房把近三年的收支帳本全調出來,再找住持慧明要一份寺內僧人名冊。今日之內,我要把寶光寺這三年每一文錢的流向都理清楚。」

  曾泰領命去了,走得很急,袍角翻起一陣風。

  狄仁傑站在院中,仰頭看了看天色。

  晨光淡淡的,像是被一層薄紗蒙住了,寺頂的琉璃瓦上還掛著昨夜的露水,幾隻麻雀在瓦楞間跳來跳去。

  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種說不出的味道——不是昨夜裡那股焦甜的迷香氣,而是更淡、更舊的味道,像是木頭腐朽了很久,被日頭一曬,慢慢地泛了出來。

  這座寺院的晨光,跟外頭的晨光是不一樣的。他忽然冒出這麼個念頭。

  李元芳從廊下走出來,腰間懸著劍,手裡端著一碗粥和一碟鹹菜:「大人,先吃點東西。」

  狄仁傑接過粥碗,扒了兩口,忽然問:「元芳,你說,一個人要在一個地方埋藏十年,為的是什麼?」

  李元芳想了想:「報仇,或者守財。」

  「那如果這裡頭還有人比那人埋得更深呢?」

  李元芳沒答上來。

  狄仁傑也沒追問,只是喝完了粥,把碗往李元芳手裡一塞:「走吧。」

  「去哪兒?」

  「去見一個人。」他說,「昨兒個晚上,馬榮說他聽見的那間上了鎖的禪房,記得路嗎?」

  李元芳點了點頭。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院子,繞過天王殿,悄悄摸到了西邊禪院的深處。

  果然如馬榮所說,在角落裡有一間不起眼的小禪房,門上掛著一把嶄新的銅鎖,鎖身鋥亮,在周圍的舊門板中顯得格外突兀。

  鎖扣是剛裝上去的,邊角還露著新刮的木茬兒。

  狄仁傑彎下腰,從門縫裡往裡看了看,裡頭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清。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門框邊的一根木頭上——那裡有幾道淺淺的刻痕,因為日子久了,已經和木紋混在了一起,若不留心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刻痕,一條,兩條,三條……一共二十三道。

  二十三。

  這個數字忽然跳進他的腦海里——曾泰昨夜說過,劉家滿門二十三口。

  他當時並沒往心裡去,此刻看到這二十三道刻痕,心中像是有什麼東西忽然撞了一下。

  「把鎖撬了。」他低聲對李元芳說。

  李元芳二話沒說,從腰間拔出短刃,刀尖抵進鎖扣的縫隙里,手腕一抖,「咔」一聲脆響,銅鎖應聲而開。

  狄仁傑推開門。

  清晨的光線從身後漫進來,照亮了一間空蕩蕩的小屋。屋子很乾淨,牆角鋪著一床薄被,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旁邊放著一隻小木箱。

  木箱沒有上鎖,他走過去打開——裡頭是幾件舊僧袍,疊得方方正正,壓在底下的是一封已經泛黃的信,信封上寫著四個字:

  「吾弟元通親啟。」

  狄仁傑展開信紙,目光掃過字跡,眉頭便微微一動。

  這封信的筆跡,他認得。昨日在方丈院的案頭,他曾瞥見過慧明隨手寫過的一張便箋。

  字形瘦長,收尾時帶著一股微微的上挑,同一個人寫出來的字,無論過去多少年,底子是變不了的。

  信寫得不算長,大意是說家中的生意已經安排妥當,讓弟弟留在老宅不必擔心,他月底便回。

  落款處沒有名字,只畫了一個符號——像是一座山的形狀。

  狄仁傑將信紙小心地疊好,放回信封里,又原樣壓回僧袍底下。

  他把木箱蓋好,站起來環顧了一圈這座空蕩蕩的小禪房,然後在心裡,把自己昨夜翻來覆去想了許久的那條線,輕輕地接上了。

  他轉過頭,目光望向門外那片剛剛亮起來的天色。寶光寺的大雄寶殿頂上,琉璃瓦正在朝陽下泛出第一縷金色的光。

  往常這個時候,寺院裡早就該是鐘磬齊鳴、梵唱不絕的光景,可如今,卻安靜得像一座無人祭拜的荒墳。

  「走吧。」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咱們的案子,從這間屋子開始,才算真正打開。」

  從禪房出來,狄仁傑一個人去了藏經閣,讓李元芳留在外頭守著,別讓人靠近。他要在那堆經書里翻找些東西,不想被任何人干擾。

  李元芳便退到廊下,尋了一處背陰的石階坐下來,把劍橫在膝上。

  晨光灑在院子裡,照出一地的碎影。老槐樹上的麻雀叫得正歡,一隻花貓從牆頭跳下來,甩了甩尾巴,蹲在台階下頭舔爪子。

  這本來是寺院裡再尋常不過的畫面,可如今,連這貓的尾巴尖都透著小心翼翼的勁兒,耳朵不停地轉,像是隨時準備逃跑。

  李元芳盯著那隻貓看了一會兒,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他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出來吧。」

  身後的矮牆後頭,探出半個光溜溜的腦袋來。

  是昨晚那個報信的小沙彌,十四五歲的樣子,瘦得像根竹竿,露出的兩隻眼睛亮晶晶的,又帶著點怯意。

  他見李元芳沒有趕他走,便磨磨蹭蹭地挪了出來,手裡頭攥著一串佛珠,拇指一顆一顆地撥著,撥得飛快。

  「那個……李將軍,」小沙彌小聲地喊了一聲,「您不吃早飯麼?齋堂還剩下幾個饅頭,我偷偷藏了兩個,還熱著呢。」

  李元芳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沒笑,但也算不上凶:「不用。」

  小沙彌「哦」了一聲,卻沒走,反而往前又蹭了兩步,在李元芳旁邊蹲了下來。

  他不敢坐,就蹲著,兩隻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院子裡的花貓發呆。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說:「我其實挺怕的。」

  李元芳偏過頭看他。

  小沙彌沒轉頭,還是看著貓,聲音悶悶的:「昨晚上慧淨師兄死的時候,我就在後頭那間屋裡。聽見外頭有動靜,我就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我看見了。」

  「看見了什麼?」

  「慧淨師兄在地上爬。一邊爬一邊哭,哭得特別大聲,像是有人在他後頭追他。他爬到了槐樹底下,就不動了。」

  小沙彌說著說著,聲音有點發緊,「可我往外看的時候,他後頭什麼都沒有。一個人也沒有。」

  他的話音落下,院子裡安靜了一小會兒。只有貓舔毛的聲音和微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