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將軍,您說我是不是也快瘋了?別人都看見鬼了,我卻什麼都看不見。」
李元芳沉默了片刻,開口說:「看不見,未必是壞事。你也別想太多,跟著住持,少往外跑。」
小沙彌「嗯」了一聲,又蹲了一會兒,忽然偏過頭來,壓低聲音說:「李將軍,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狄大人說。」
「什麼事?」
「住持不許我們提的。」
小沙彌猶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確認周圍沒人,才湊到李元芳耳邊說,「前年冬天,寺里來過一個人,穿的是官服,不是咱們洛陽的官服,是神都來的那種。他在方丈院裡待了一整夜,第二天走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他走之後,住持在禪房裡砸了好幾個茶碗。」
「那人長什麼樣?你還記得嗎?」
「天黑,我沒看清臉,就記得他腰上掛著一塊玉,很大一塊,白白的,走路的時候一晃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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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沙彌比劃了一下,「後來沒幾天,慧通師父就搬進了西邊那間鎖了門的小禪房。以前那間屋子是堆放雜物的,誰都不去。」
李元芳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沒有急著追問,只是慢慢地點了點頭,拍了拍小沙彌的肩膀:「知道了。這話你只跟我說了就行,別再跟別人提了。」
小沙彌用力點了點頭,好像做了件什麼了不起的大事,臉上露出一點如釋重負的表情。
他站起身,拍了拍僧袍上的土,正要走,又回過頭來,補了一句:「李將軍,那個……慧通師父,他前些日子老往齋堂跑,每次去都多拿兩個饅頭。我問過他,他說是夜裡餓,可我夜裡起來解手的時候,從沒見他在齋堂附近吃過東西。」
說完這話,小沙彌就像一陣風似的跑了,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牆的拐角處。
李元芳看著那個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頭,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劍鞘上的一道劃痕——那是早年辦一個案子時留下的,刀痕很深,歲月也沒能把它磨平。
他想著剛才小沙彌說的那幾樁事,越想,越覺得這座寺院的深處,像是藏著一根細線,把所有人、所有事都悄悄地拴在了一起。
他不知道這根線能牽到什麼地方去,但他知道,他家大人一定已經在順著它往下摸了。
他站起身來,拍掉衣擺上的草屑,望向藏經閣的方向,那裡頭傳來書頁翻動時細微的沙沙聲,像是有一個人,正在千頁萬卷之間尋找一個不可能被藏住的答案。
藏經閣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灰塵在光柱里浮動的聲音。
狄仁傑獨自一人站在閣樓第二層,四周是一排排頂到天花板的木書架,上面密密麻麻摞滿了經卷。
大部分是僧人們這些年抄寫的《金剛經》,用桑皮紙裝訂成冊,一本一本疊得整整齊齊。
他隨手抽出一本,翻了翻,字跡工整,一筆一划都寫得老老實實,看得出抄經的人用了心思。
他放下這本,又抽出另一本。
同樣是《金剛經》,字跡大差不差,但細看之下,有幾個字的筆畫微微偏了——比如「佛」字的那一豎,比尋常寫得長了些。
不算什麼大毛病,若是不留心,根本看不出來。
狄仁傑把這兩本放在一起,又抽了第三本。他忽然來了興致,開始一本一本地翻,不是翻內容,而是看字跡。
他注意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同一本抄經里,大部分字都寫得中規中矩,但隔上十幾頁,就會突然冒出一兩個筆畫異常的。
那些異常也不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只是稍微多了一撇,少了一點,或者某個偏旁比平時寫得大了一圈。
單獨拿出來看,像是筆誤;可要是一直往下翻,每隔幾頁就出現一次,就覺得不那麼簡單了。
他把這幾本抄經放在案上按順序並排攤開,手指點著字跡,一行一行地往下比。比到一半,他的手忽然停了。
他看見了一個「劉」字。
這本經書抄自三年前,第六十七頁,第三行的第七個字。
「劉」字出現在《金剛經》的正文裡,本來是再尋常不過的事——但那一個「劉」字的最後一筆,寫得格外用力,像是抄經的人寫到此處時,心裡翻湧起什麼情緒,不自覺地加重了力道。
他往後翻了幾頁,又找到一個「世」字,末筆的橫畫微微上挑。再往後,是「誠」字的言字旁,寫得比左邊窄了一線。
劉世誠。
狄仁傑的瞳孔微微一縮。他記得這個名字——昨夜曾泰提到過的,十年前洛陽城裡那樁滅門案中,滿門被殺的那個富商。
他沒有聲張,只是默默記下了這三個字的位置,然後繼續往下翻。
這一翻,就翻了整整兩個時辰。
當李元芳推開藏經閣的門,端著午膳進來時,狄仁傑已經在地板上攤開了十幾本抄經,每一本都用紙簽標記了頁碼和行數,案上還擱著一張重新抄錄的紙,上頭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字。
「大人,先吃點東西吧。」
狄仁傑頭也沒抬:「放下就行。」
李元芳把食盒放在案角,瞥了一眼地上那些攤開的經書,又看了看狄仁傑手裡那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
紙上抄錄的,是那些散布在經文中「異常」的字——把它們單拿出來看,毫無意義;但按照頁碼順序連起來讀一遍——
「……劉世誠……滿門二十三口……趙元楷……率人搬運一空……」
他的目光停在最後一行:「慧明……劉家長子……劉元濟隱姓埋名於此。」
李元芳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劍柄。
狄仁傑擱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端起茶碗喝了口涼茶。
他神情平靜,看不出什麼情緒,但跟他相處多年的李元芳知道,他家大人這副模樣,說明事情已經有了實質性的突破。
「把這些字連起來讀,能讀出一個完整的故事來。」
狄仁傑指著紙上的文字,「有人在經書里藏了一篇暗文,一點點地寫,一天一天地藏,攢了好幾年,才攢出這麼一封信來。藏信的人不敢明說,只能把真相拆碎了,嵌入這些看似日復一日的抄經里。」
「是慧明大師寫的嗎?」
狄仁傑搖了搖頭:「從筆跡上看,這些有異常的字並非都出自同一人之手。有好幾個人的字跡,混雜在一起。如果我沒猜錯,這些抄經的人里,有一些是當年那樁滅門案的知情者,或者與劉家有舊。他們各自在抄經時,一點一點地把真相藏進去,用最笨的辦法,留下了最重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