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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寶光寺魅影(四)

  狄仁傑沒有回答。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夜色,望向鐘樓的方向。

  鐘樓上空無一人,那口大銅鐘在夜風裡輕輕晃動,投下一片巨大的暗影,像一隻懸在頭頂的手,隨時會落下來。

  「這寺里,還有人知道比鬼更怕的事。」他低聲說。

  說罷,他轉身回了東跨院,一路上再沒說過一句話。只是他邁步的節奏不緊不慢,篤定得像是已經看見了謎底的方向。

  夜風裡吹來的那股焦甜味,一直久久未散,像是黏在人的記憶里,怎麼也趕不走。

  東跨院的屋子裡,油燈快燒盡了。狄仁傑坐在書案前,沒再點新燈,就著那一丁點兒快要熄滅的光,把幾頁紙翻來覆去地看。

  那是曾泰帶來的卷宗——淨空、張姓香客、法顯三個人的死狀記錄、仵作驗屍的文書,還有僧人陸續逃走的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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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已經來來回回看了五遍了,每看一遍,就覺得哪裡不對,可又說不上來。

  外頭起風了。窗紙被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發出「噗噗」的聲響。

  李元芳端了碗熱茶從外頭進來,擱在案角上,輕聲說:「大人,歇一宿吧,明兒個天亮再查。」

  狄仁傑沒應聲,只是把最後一頁紙放下,揉了揉眉心。

  「咱們今兒個查到的那些,你記不記得?」他忽然問。

  「大人指的是什麼?」

  「三個死者身上都有焦甜氣味,鐘樓上的怖畏香粉末,那個司鍾僧慧淨的柴房頂上找到的香頭。這些證據都指向一件事——兇手用的是迷香。作案手法也漸漸清晰了,一個人趁夜潛入鐘樓,在亥時三刻撞鐘前後引燃香火,讓香氣借著夜風擴散,等到有受害者路過時,被香引發的幻覺嚇死。整個過程兇手甚至不需要與死者面對面,只要卡好時間就行。」

  李元芳點了點頭:「末將也是這樣推斷的。」

  「那問題在哪兒呢?」狄仁傑慢慢抬起頭,目光落在晃動的燭火上,「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一個藏在暗處的兇手,用稀有的西域迷香殺人——手段算得上精細,也窮凶極惡。但你想過沒有,這香不是普通的迷藥,光有錢還買不到。兇手是怎麼得到它的?兇手又是怎麼知道鐘樓的構造、風向的走向、每個死者的行蹤?兇手對這座寺院的了解,已經到了細緻入微的地步——這只能說明一件事。」

  「兇手就在寺里。」李元芳接上了他的後半句。

  狄仁傑點了點頭,可眉頭卻皺得更深了:「寺里的僧人總共不過三十多個,知道這種西域密香的更是少之又少。前前後後死了四個人,再加上兩個瘋了的香客,整座寺院已經人心惶惶。只要再過幾天,恐怕連住持慧明都攔不住剩餘的人逃跑。到那時候,真相就會隨著僧眾的四處流散,永遠埋在這座空寺里。」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心裡那個念頭已經浮了上來——兇手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一樁查不出兇手的密室迷案,一場在恐懼中瓦解的集體崩潰,所有的線索和入口,都會隨著寺院的荒廢一起消失。

  李元芳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大人若是擔心此地危險,明日一早末將就護著您和曾縣令退出寺去,調洛陽府的人馬來接管。」

  狄仁傑聞言,忽然笑了笑:「你這是在激我呢。」

  李元芳沒笑,認真地說:「末將不敢。末將只是覺得,您今夜的為難比往日多些。」

  狄仁傑聽了這話,沒再說什麼。他把目光從燭火上挪開,望向窗外那一片漆黑的夜色。

  李元芳說的是對的。他確實在猶豫,甚至在掙扎。

  這些年辦過的大案,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他不是沒見過比這更兇殘的兇手,也不是沒遇見過比這更詭異的殺人手法。可這一回不一樣。

  以往的案子,兇手殺人,總有目的。劫財的,奪權的,復仇的,滅口的,任何一個理由,都能給出一個明確的破案方向。可這一回呢?

  慧淨死了,是因為他主動請纓要撞鐘,一個人站在了所有僧人的前頭。

  淨空死了,是因為他值夜。法顯死了,是因為他是知客僧,案發當晚恰好在舍利塔附近行走。

  那個張姓香客,更是只不過趕上了盂蘭盆節,按照往年的慣例多住了一晚。

  看起來,這些死者之間沒有任何聯繫,像是兇手隨性挑選的獵物。

  可世間哪有什麼真正的隨性殺人?每一個看似隨機的選擇背後,一定藏著某種邏輯。只是他還沒找到那把鑰匙而已。

  另一個讓他不安的念頭,是那包怖畏香粉末的來歷。

  狄仁傑在官場上沉浮了幾十年,見過的人情冷暖比常人多得多,也見識過西域奇珍異寶在權貴之間流轉時,背後糾葛著的權力與陰謀。

  這樣稀有而昂貴的迷香,尋常僧人不可能會得到,更不可能輕易用在一個小小的寺院內訌里。

  除非這樁案子的背後,還牽動著更深的勢力。

  他閉上眼,腦海里浮現出今天看到的那些人——曾泰滿懷期盼又隱隱不安的眼神,慧明那張眉間刻著苦楚的老臉,還有陸續趕來圍觀的僧人們,一個個縮著肩膀,目光躲閃,像是怕自己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

  這座寺院的每個人,似乎都有什麼不想說出口的秘密。

  可他偏偏是個破案的人。他要做的,就是把那些藏在心底的東西,一個一個地挖出來。

  狄仁傑睜開眼,長長地吐了口氣。

  他端起桌上那碗茶,喝了一口——已經涼透了,澀得發苦。但他還是一口氣喝完了,把碗擱在案角。

  「明天天亮,先去庫房查帳。」

  他開口說,語氣已經平了下來,帶著他慣有的篤定,「寺里有這種東西,總得有人花錢買。花錢就有帳目,有帳目就能找到源頭。」

  李元芳點了下頭,起身去給他添了新燈油,然後安靜地退出了屋子。

  天剛蒙蒙亮,東跨院的公雞才叫了一聲,狄仁傑就已經洗漱完畢,換了身乾淨利落的青袍。

  曾泰還在打哈欠揉眼睛,就聽見他開口了:「曾泰,把寶光寺的帳目搬來。」

  「啊?帳……帳目?」曾泰愣了愣,「恩師,您是說寺里的香火錢帳簿?」

  「全部。」

  狄仁傑系好腰帶,直接往外走,「我昨夜想過了。這種迷香不是尋常物件,能弄到它的人,花的銀子一定不少。寶光寺雖是皇家禪林,但僧人每月領取的例錢有限,尋常和尚不可能拿得出這麼一大筆錢來買西域奇香。除非——有人暗中供養,或者拿寺里的公帳來填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