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經閣的二層迴廊上,欄杆被人新修過,幾根斷掉的柱子換成了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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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傑在迴廊上走了幾個來回,比劃了一下死者翻下去的位置,又探頭看了看樓下鋪著的青磚。
舍利塔前的老柏樹下,狄仁傑站了很久。
他伸出手,摸了摸柏樹的樹幹,樹皮很粗糙,上頭有幾道深深的抓痕,像是死者在最後一刻,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掙扎留下的。
「這些人死的時候,都看到了同一個東西。」狄仁傑低聲說,「或者說,他們都以為自己看到了同一個東西。」
李元芳舉著燈籠站在一旁:「大人的意思是,那無頭鬼影……」
「是香。」
狄仁傑回過頭來,「那香點燃之後,會讓每個人看見自己心裡最害怕的東西。淨空怕什麼,我不知道;張姓香客怕什麼,我也不知道;但法顯怕什麼,我倒是有點猜想。」
「大人猜到了?」
狄仁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法顯死的時候,攥著自己的衣襟。一個人如此恐懼,掐著自己的脖頸,那只有一個原因——他看見了足以讓他懷疑自己是否還活著的東西。」
他頓了頓,又說:「那香是兇手用來殺人的利器。但問題是,兇手是怎麼做到讓受害者必然聞到那香的?鐘樓很高,香火燃燒後的氣味散得很慢,除非……」
他忽然停住了話頭。目光看向黑沉沉的鐘樓,似乎想到了什麼,但沒說下去。
李元芳等了等,見他沒有繼續開口,便輕聲說:「大人,夜深了,先回去歇著吧。明日還有的忙。」
狄仁傑點了點頭,轉過身,慢慢地往東跨院走。
走了一半,他忽然問李元芳:「你有沒有覺得,這寺里的僧人,看咱們的眼神不太對?」
李元芳想了想:「末將也有這種感覺。他們不像是害怕咱們來查案,倒像是害怕咱們查出什麼來。」
狄仁傑沒有說話,只是「嗯」了一聲。
燈籠的光在夜色里晃了晃,照亮了前面的一截青石板路。
路面有些濕,像是剛被人灑過水,腳印踩上去,濕漉漉的,印子很快就被夜風吹乾了。
夜更深了。
風從寺院的西北角吹來,帶著泥土和枯葉的味道。狄仁傑回到東跨院時,曾泰正蹲在台階上打盹,聽見腳步聲,一個激靈站了起來。
「恩師,您可算回來了。學生等得心焦,生怕您在路上出點什麼事。」
狄仁傑擺擺手,正要說話,忽然聽見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人影跌跌撞撞沖了進來。
是個小沙彌,十四五歲的年紀,臉色慘白,嘴唇直哆嗦,像是見了鬼似的。
「狄……狄大人!出事了!」小沙彌喘得不成樣子,「又……又死了一個!」
曾泰手裡的茶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碎成幾片。
他的臉比小沙彌的還白。馬榮和喬泰相視一眼,都站了起來。李元芳卻早已拔步沖了出去,狄仁傑緊隨其後。
他們跟著小沙彌穿過院子,繞過天王殿,來到禪院西側。
一處偏僻的柴房門口,已經圍了七八個僧人,個個臉色驚恐。有人手裡舉著燈籠,光在夜風裡亂晃,把地上的影子拉扯得支離破碎。
一個老僧跪在柴房門口,拿木魚槌敲著地面,嘴裡念念有詞,像是在超度亡魂。
「讓開!狄大人來了!」小沙彌尖著嗓子喊了一聲。
僧人們讓開一條路。狄仁傑走進去,就著燈籠的光一看,瞳孔微微一縮。
死的是個中年僧人,穿著灰色的僧袍,倒在柴房門口,身子蜷縮成一團,像是死前還在拼命往後縮。
他的臉上沒有傷,但那種恐懼的表情,比前幾個死者還要可怕。
嘴巴張得極大,幾乎能看見喉嚨深處;兩隻眼睛瞪得快要從眼眶裡掉出來,眼白上布滿了血絲;一隻手死死攥著胸口的僧袍,另一隻手伸向前方,五指張開,像是想抓住什麼,又像是在拼命推開什麼。
「這是誰?」狄仁傑蹲下身,一邊檢視屍體,一邊問道。
「是慧淨師兄。」
旁邊一個僧人戰戰兢兢地說,「他是司鐘的,每晚亥時三刻撞鐘,撞完鍾便回柴房歇息。今晚學生們沒聽見鐘聲,就覺得奇怪,過來一看,就看見他……他倒在這裡了。」
「亥時三刻撞鐘?」狄仁傑抬起頭來,「你們不是說,沒人敢上鐘樓撞鐘了嗎?」
那僧人的臉更白了:「是……是慧淨師兄自己主動說要撞的。他說……他說這幾日寺里太亂,鐘聲不能斷。今兒白天他還跟住持說過,說他膽子大,不怕那些鬼啊怪的……」
他說不下去了,聲音哽住了。
狄仁傑站起身來,目光落在地上。
柴房門口的地面有拖拽的痕跡——死者像是從什麼地方爬過來的,身後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痕跡,一直延伸到柴房北邊的一棵老槐樹下。
他順著痕跡走到樹下,低頭一看,樹下有一小片灰燼,被風吹散了大半,但依稀能看出是燒過什麼東西。
他蹲下來,用兩指捻起一點灰燼,放在鼻尖聞了聞。
然後,他的臉色變了。
是那個味道。還是那個味道。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焦甜氣味,鑽入鼻腔之後,讓人的後腦勺一陣發麻。
他抬頭看了看那間柴房,又看了看鐘樓的方向——兩者相距不到三十步,中間只有一排低矮的僧房。
「元芳,上柴房頂上看看。」
李元芳點了點頭,縱身一躍,便上了柴房屋頂。
他在屋頂上走了一圈,忽然蹲下身,用手在瓦片上摸了一下,然後從瓦片的縫隙里,夾出一樣東西來。
他翻身跳下,把那東西遞給狄仁傑。
是一截小小的香頭,只有小指指尖大小,燒得只剩下最後一丁點。但就是這一點點,那股味道濃得讓人頭皮發麻。
「兇手上過這間柴房的屋頂,點火之後,瓦縫和屋脊正好能讓煙霧在下風處往下沉。鐘聲一響,死者從鐘樓下回來,走到柴房門口,恰好能聞到這股味道。」
狄仁傑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對自己說話,「香味引發幻象,死者當場驚怖而亡。整個過程,兇手甚至不需要在場。」
周圍的人聽完這番話,都沉默了。風呼呼地吹著,把寺里的樹葉颳得嘩啦啦響,燈光搖搖晃晃,暗處像是藏著無數雙眼睛。
曾泰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恩師,那……那兇手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