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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寶光寺魅影(二)

  門帘掀開,走出一個老僧。

  六十來歲的年紀,身材清瘦,穿著灰色僧袍,手裡捻著一串佛珠。

  他眉目慈和,但眉宇間的愁苦卻是藏不住的,兩道法令紋深深地刻在臉上,像是刀劃出來的。這便是寶光寺住持,慧明大師。

  慧明向狄仁傑合十行禮:「貧僧慧明,見過狄司馬。」

  狄仁傑還禮:「大師不必多禮。聽聞寺中近來不太平,在下奉命巡查,自當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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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慧明又是一嘆,苦笑了一聲:「請隨貧僧來。」

  幾個人進了方丈院,在禪房裡坐下。

  小沙彌端上茶來,茶杯是最好的定窯白瓷,可茶水寡淡無味,像是泡過幾遍的。狄仁傑端起來抿了一口,沒說什麼。

  慧明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狄司馬,貧僧有一事不解。」

  「請講。」

  「這世上,究竟有沒有鬼?」

  狄仁傑沒有立刻回答。窗外的風吹得窗紙簌簌作響,燭火晃了晃,影子在牆壁上一陣亂搖。

  坐在一旁的李元芳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有。」

  慧明一愣,看向他。

  李元芳的目光平靜,像是只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末將從前在軍中辦案,見過不少案子。有些案子,看著像是鬼怪作祟,查到最後,都逃不出『人心』二字。真正的鬼,不在外頭,在人心裡頭。」

  狄仁傑看了李元芳一眼,沒有說話。

  慧明捻著佛珠的手指頓住了,好一會兒,他才低低地說了一句:「人心裡頭裝的東西,比鬼影子更嚇人吶。」

  這句話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什麼人聽的。

  狄仁傑將茶杯擱下,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庭院,神情若有所思。

  慧明給狄仁傑安排的住處,在東跨院的一間偏房裡。

  屋子不大,倒也乾淨,窗下擺著一張書案,案上放著一盞油燈,燈芯是新的,燒得很亮。狄仁傑在案前坐下,李元芳幾個人也跟了進來。

  「大人,這寺不對勁。」李元芳把門關上,壓低聲音說了這麼一句。

  馬榮在旁邊點頭,瓮聲瓮氣地說:「元芳說得對。我剛才繞了一圈,這院子大得很,香火錢肯定不少。可您瞧瞧,這些僧人一個個面黃肌瘦的,倒像是一年到頭吃不飽飯似的。」

  喬泰也在旁補了一句:「還有那些僧房,好多間門上都掛了大鎖,瞧著不是尋常的鎖,是那種新打的大鐵鎖。師兄我之前去禪院解手,路過邊上一間禪房,聽見裡頭有動靜——像是有人被捂住嘴在哭。我剛想湊近了聽,一個知客僧不知道從哪兒躥出來,說是裡頭堆了雜物,讓我別往那邊去。那和尚說話的時候,眼皮都沒抬一下,臉上的笑跟刻上去的差不多。」

  狄仁傑抬頭看了他一眼:「哪個知客僧?」

  「姓慧,叫什麼慧通。」馬榮說,「長得白白淨淨的,說話客客氣氣的,就是那雙眼睛不太老實,滴溜溜亂轉。」

  狄仁傑「嗯」了一聲,沒有接話。他把李元芳從鐘樓上刮下來的那包粉末放在桌上,重新打開,湊到燈下仔仔細細地看了看。

  粉末是黑褐色的,細得像麵粉,但仔細看,能看出裡頭有一些更細小的顆粒,像是某種植物的碎屑。

  他又湊近了聞了聞,那股奇異的味道還殘留在上面,淡淡的,卻讓人後腦勺發緊。

  「元芳,你懂西域的東西,這香你可認得?」狄仁傑問。

  李元芳湊過來看了看,搖了搖頭:「末將只在邊境上聽人說起過這種香,沒見過實物。不過當年在涼州的時候,末將見過一個西域來的行腳僧,他有一個小瓷瓶,裡頭裝的東西,聞起來就是這個味道。末將問他是什麼,他說是『見心香』——佛家講究見性明心,這香能讓人看見自己心裡最怕的東西,是修行用的。」

  「那行腳僧現在何處?」狄仁傑問。

  李元芳頓了頓:「回西域去了,走了快三年了。」

  狄仁傑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那包粉末看,看了很久。

  馬榮和喬泰對了個眼色,都不敢出聲。他們跟了狄仁傑這麼多年,知道自家大人的習慣——他越是沉默,說明腦子裡轉的事兒越多。

  過了好一會兒,狄仁傑忽然把那包粉末收了起來,站起身來:「走,再去看看那幾個死者。」

  曾泰正坐在外頭廊下發呆,見狄仁傑出來,連忙起身:「恩師,天色都這麼晚了……」

  「天晚才看得清楚。」狄仁傑頭也不回,徑直往院子外頭走去。

  寶光寺的格局,和大多數唐代寺院差不多——山門、鐘鼓樓、天王殿、大雄寶殿、藏經閣由南向北排列,兩側是僧房、禪房、齋堂、庫房。

  三個死者的死法都是有記錄的,狄仁傑查閱過卷宗,早就記在了心裡。

  頭一個死者,是寺里巡夜的僧人,法號叫淨空,三十多歲,在寺里的差事是每晚敲梆子報時。

  盂蘭盆節後第三天夜裡,有人聽見他在鐘樓方向慘叫了一聲,等別的僧人趕到,發現他倒在鐘樓下頭的石階上,額頭上撞出一個大窟窿,人已經沒了氣。

  當時有個起夜的小沙彌說,他看見一個白色的無頭鬼影從鐘樓的方向飄過去,嚇得尿了褲子。

  第二個死者是個香客,姓張,洛陽城裡的布商,五十來歲,每年盂蘭盆節都要來寺里住上幾天,抄經、供燈,順便捐些香油錢。

  那天夜裡他從藏經閣下來,走到二樓拐角,忽然大叫了一聲,身子往後一仰,從欄杆上翻了下去,後腦勺先著地,當場就沒了。

  第三個死者是寺里的知客僧,法號法顯,四十出頭,是個很老實的人。

  他是死在舍利塔下面的空地上,臉上扭曲得不成樣子,兩隻手攥著胸口的衣襟,像是想把自己的心掏出來。

  旁邊的地面上有拖拽的痕跡——按卷宗里的記錄,仵作判斷他死前在地上爬了七八步遠,一邊爬一邊哭喊,最後在一棵老柏樹下斷了氣。

  狄仁傑把這三個地方都走了一遍。

  他沒讓任何人跟著,只帶了李元芳。兩個人提著一盞燈籠,在黑漆漆的寺院裡穿行,來來回回走了大半個時辰。

  鐘樓下的石階上,血跡早被人沖洗乾淨了,但石縫裡還能看出暗紅色的印子。

  狄仁傑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石縫,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站起來,抬頭看了看上頭的鐘樓。

  黑夜裡,那口大鐘掛在頂上,沉默得像一塊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