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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寶光寺魅影(一)

  暮春時節,偃師縣的官道兩旁,麥子已經抽了穗,綠油油的鋪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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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道上行著一行人馬,打頭的是匹青驄馬,馬上坐著個五十來歲的老者,穿著青布官袍,腰間繫著條舊革帶,頭上是頂尋常的幞頭,瞧著平平無奇,卻自有一種沉靜的氣度,讓人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人。

  正是洛州司馬狄仁傑。

  他身後跟著個年輕護衛,腰懸長劍,目光如電,是李元芳。再往後,兩個彪形大漢騎著馬,一個黑臉,一個紅臉,正是馬榮和喬泰。

  一行人走得不算快,馬榮嘴裡還叼著根草莖,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喬泰說著閒話。

  「大人,」李元芳催馬趕上來,指了指前頭,「偃師縣的界碑快到了。」

  狄仁傑點了點頭,沒說話,只是看著道旁的麥田。風從田壟上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味,暖洋洋的,讓人有些犯困。

  這樣的春日,按理說該是讓人舒服的,可狄仁傑的眉頭卻微微皺著。

  這次巡查畿內諸縣,本是例行公事。女皇登基以來,對各地官吏管束極嚴,每隔兩年便派朝中大員巡視地方,察訪民情,檢點刑獄。

  狄仁傑做了多年大理寺丞,又調任洛州司馬,辦案無數,這等巡查對他來說不過是家常便飯。可這一路走來,他心裡總覺得不大踏實。

  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就是隱隱有些不安,像是有片烏雲壓在頭頂,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下雨。

  「恩師!恩師!」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遠處傳來,狄仁傑勒住韁繩,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穿著青色官袍的年輕人,騎著一匹白馬,正從偃師縣城的方向疾馳而來,邊跑邊喊,頭上的幞頭都被風吹歪了。

  「是曾泰。」李元芳認出了來人。

  曾泰是狄仁傑的門生,當年在汴州做官時,狄仁傑曾指點過他幾回,後來他考中了進士,派到偃師做了縣令。

  這人讀書很用功,為人也忠厚,就是性子急了些,遇事容易慌。

  果然,曾泰跑到近前,翻身下馬,腳還沒站穩,便連珠炮似的開了口:「恩師,您可得幫幫學生!學生實在是束手無策了!」

  狄仁傑下了馬,拍了拍曾泰的肩膀:「別急,慢慢說。」

  曾泰喘了幾口氣,臉漲得通紅:「南邊寶光寺出事了!出了人命官司,學生查了半個月,越查越糊塗,如今那寺裡頭已經鬧翻了天,再拖下去,怕是要出更大的亂子!」

  「寶光寺?」

  「是,就是女皇御筆賜匾的那座皇家禪林。」

  曾泰擦了把汗,「半個月前,盂蘭盆節剛過,寺里就開始出怪事。每到深夜,便有人看見無頭鬼影在寺里遊蕩。頭一個見到的是個巡夜僧人,當夜就撞柱死了。第二個是個香客,嚇得從藏經閣上摔下來,當場斷了氣。第三個……」

  他越說越快,聲音都有些發抖了:「第三個是個知客僧,死在舍利塔下,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臉都扭曲了。學生去看過,那模樣……那模樣不像是個活人死的時候該有的樣子。」

  馬榮吐了嘴裡的草莖,和喬泰對了個眼色。李元芳卻只是聽著,沒什麼表情。

  狄仁傑沉吟片刻:「一共死了幾個?」

  「三個僧人,兩個香客嚇瘋了。」

  曾泰豎起三根手指,「這還不算,昨兒個又跑了個火工道人,說是半夜起來解手,看見了白影子,連衣裳都沒收拾就連夜跑了。如今寺里的僧人走的走,躲的躲,連早課都沒人上了!」

  「住持呢?」

  「住持慧明大師倒還撐得住,可也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他求了我好幾回,讓我趕緊破案。可學生查來查去,什麼頭緒都沒有。」

  曾泰說到這兒,聲音低了下去,「恩師,您也知道,學生這個縣令,平日裡管管雞毛蒜皮的事兒還行,這種鬧鬼的案子,學生實在……」

  狄仁傑抬手打斷了他:「那些死了的人,身上可有什麼共同之處?」

  曾泰愣了一下:「共同之處?」

  「比如,都是死在什麼時辰,什麼地點?死的時候,身上可有什麼痕跡?」狄仁傑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問一件尋常事。

  曾泰想了想:「都是死在亥時三刻前後。地點倒是不一樣,一個在鐘樓下頭,一個在藏經閣,一個在舍利塔。至於痕跡……學生當時也檢查過,沒發現什麼外傷,倒是有個奇怪的地方。」

  「什麼奇怪的地方?」

  「他們身上都有股味道。」曾泰皺起眉頭,「說不清是什麼味道,像是燒焦了什麼草藥。但又不完全是草藥味,聞著讓人心裡發虛。」

  狄仁傑的眼睛微微一眯。他沒有再多問,只是翻身上了馬,揚鞭指了指南邊:「走,去寶光寺。」

  一行人重新上路,馬蹄踏在官道上,揚起一溜煙塵。

  曾泰跟在狄仁傑馬後,心裡稍稍安定了些。他知道,只要這位恩師肯出手,就沒有破不了的案子。

  可他又隱隱覺得,這回的事兒,怕是不那麼簡單。

  道旁的麥田被風吹得沙沙作響,遠處的地平線上,一座寺院的飛檐從樹梢後探出頭來,在暮色里顯得黑沉沉的,像一隻蹲伏的獸。

  到了寶光寺,天色已經暗了。山門外古槐上停著幾隻烏鴉,見了人來也不飛,只是歪著腦袋盯著瞧,烏溜溜的眼珠子在暮色里閃著光。

  曾泰上前叩門。

  過了好一會,門才吱呀一聲開了條縫,探出個光溜溜的腦袋來,是個年輕僧人,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像是好幾宿沒睡踏實了。

  「是……是曾縣令。」僧人看清了來人,鬆了口氣,把門拉開,「住持在後頭等著呢。」

  狄仁傑邁步跨過門檻,四下看了一眼。

  大雄寶殿的門關著,廊下的燈籠也沒點幾盞,整座寺院黑沉沉的,只有遠處方丈院裡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

  院角的芭蕉葉長得老高,被風吹得啪啪作響,像是有人在暗處拍手。

  李元芳跟在狄仁傑身側,目光掃過四周,手不自覺地搭在了劍柄上。

  走在前頭的曾泰回過頭來,壓低聲道:「恩師,這寺里如今就是這副光景,白天還好些,一到晚上……」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剛走到方丈院門口,便聽見裡頭傳來一聲嘆息。

  那嘆息很輕,卻沉甸甸的,像是壓著千斤的心事。接著,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曾縣令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