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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無相血蓮(十二)

  狄仁傑退後兩步,理了理官袍,坐回公案之後,提筆寫下了判詞。他的聲音沉如暮鼓,一字一句,從公堂傳到了衙門外:

  「慧明,法號本為佛門清淨之名,然汝以身入魔,借佛之名,行殺伐之事,先後殘害三人,偽造神諭,煽惑百姓,擾亂綱紀。按《大周律》,兇殺不赦,偽造神諭者罪加一等。判:斬監候,秋後處決,剝奪僧籍,永不敘用。」

  「淨空,為兄復仇,情有可原,然以私刑凌駕於國法之上,亦難逃其咎。念其蒙冤多年,無人扶助,從輕發落,判杖八十,流放嶺南。」

  「陳秀,不畏強權,以十年瘋癲守護真相,雖未及平反,然忠義可嘉。當堂釋放,並移文洛陽禮部,准其重開生員資格,歸入學籍。」

  「周鶴年、王守德、趙大三人,雖有惡行在前,然已伏誅,不再追究。惟周鶴年為官期間貪贓枉法、草菅人命,罪無可赦,存歿共罰,追奪其在世時一切官職名號,子孫三代不得科舉。」

  案卷判完,狄仁傑放下筆,抬頭望向堂下那一張張神色各異的面孔,最後目光落在了淨空身上。

  那女子跪在堂下,挺直了脊樑,眼中的淚沒有落下來。她朝狄仁傑磕了個頭,聲音沙啞卻平靜:「謝大人成全。」

  狄仁傑看著她,輕輕嘆了口氣:「你兄長的那句話,你聽見了嗎?」

  淨空抬起頭,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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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相不能讓人得救。」

  狄仁傑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她聽,又像是說給公堂外的那些人聽,「但至少——可以讓死去的人,不再被遺忘。」

  淨空的淚水終於落了下來。

  公堂外的百姓沉默著,卻沒有一個人離去。遠處白雀寺的晚鐘悠悠傳來,傳過偃師縣一條條空蕩蕩的街巷,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那鐘聲清越悠長,像是有人在為這樁將近十年的冤案,畫上一個遲到太久的句號。

  狄仁傑站起身,卻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公案前,望著堂下那些沉默的百姓,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沉得像是打進了人心裡。

  「諸位的信仰,不是錯。佛法慈悲,勸人向善,從來都不是錯。可諸位要記住——只要是借著神佛的名號,要你去恨人、去怕人、去傷害人的,那一定不是佛。是魔。」

  他緩緩走下公堂,穿過人群,走到縣衙門口。夕陽照在他的臉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在門檻前停了一停,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灰撲撲的縣衙大堂。在大堂的陰影里,慧明法師被兩名衙役架起,拖著往外走。

  袈裟拖在地上,沾滿了灰,他那張清癯的臉上,終於第一次露出了疲憊的表情。

  不是悔恨,是疲憊。

  像是一個人演了十年的大戲,終於到了謝幕的那一刻,連他自己都分不清,那十年的悲憫,究竟是演給別人看的,還是演給自己看的。

  狄仁傑收回目光,邁出門檻。曾泰捧著那摞案卷跟在他身後,輕聲道:「老師,明天是要回洛陽向刑部復命嗎?」

  狄仁傑想了想,說:「先不急。」

  「那去哪裡?」

  狄仁傑望向西邊沉沉的落日,眯了眯眼。

  「淨心庵。慧清師太那兒,還有一筆舊帳沒算完。」

  案子了結之後,狄仁傑在偃師多留了兩日。

  他沒有急著回洛陽,也沒有再去查什麼線索,而是每天清晨出門,在縣城裡慢慢地走一圈。

  從城東的菜市走到城西的破廟,從白雀寺的山門走到淨心庵的巷口。

  那些曾經朝他砸雞蛋、扔爛菜葉的百姓,如今見了他,只是訕訕地低下頭,或是遠遠地鞠一躬,匆匆走開。

  沒有人上前搭話,也沒有人再跪著求他收手。

  他們只是沉默著,繼續過日子。

  這種沉默讓曾泰很不習慣。第三日清晨,他跟狄仁傑走在街上,終於忍不住問:「老師,這些人連句謝謝都沒有,您不覺得寒心嗎?」

  狄仁傑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街口的胡餅攤前,掏出兩文錢買了一個胡餅,掰了一半遞給曾泰,自己啃了一口,嚼了半天才說:「你覺得他們該謝我?」

  「當然該謝。」曾泰接過胡餅,卻沒心思吃,「學生為他們揭穿了慧明的騙局,讓他們從恐懼里解脫出來,這不是恩德嗎?」

  狄仁傑笑了,搖了搖頭:「他們不是在恐懼里活了十年。他們是靠著那恐懼,才活了十年。」

  曾泰愣住了。

  「你想想,一個屠戶,一個綢緞商,一個致仕的縣令,這三個人在慧明動手之前,已經在這座縣城裡橫行霸道了十年。百姓們不是不知道他們做過什麼壞事,可他們不敢說,不敢管,甚至不敢在心裡罵一句——因為他們知道,說了也沒用,官府不會管,律法管不了。」

  狄仁傑的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這時候,慧明來了。他用天罰簿、用血字、用黑蓮,讓百姓相信——那些壞人終究會有報應。這對他們來說,是黑暗裡唯一的一盞燈。」

  曾泰呆呆地聽著,手裡的胡餅涼了也沒察覺。

  「我滅了那盞燈。」

  狄仁傑把最後一口胡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雖然我用的是真相,點的是另一盞燈。但對他們來說,換燈的那一陣黑暗,依然是黑。」

  他繼續往前走,曾泰默默跟在他身後,走出十幾步才低聲說:「那學生明白了。」

  「明白什麼了?」

  「明白老師為什麼說,真相不能讓人得救。」

  狄仁傑腳步頓了一下,隨即繼續往前走,沒有再說話。

  第四日清晨,狄仁傑終於收拾好了行裝。

  李元芳把馬牽出驛館,馬榮和喬泰檢查了綁在馬背上的行李和文書卷宗,曾泰拿著那份要交到刑部的結案報告又核對了一遍。

  陽光正好,照在偃師縣城灰撲撲的城牆頂上,把那片青灰色的磚瓦鍍上了一層淡金色。

  街上的店鋪開了大半,賣菜的小販在路邊支起了攤子,幾個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鬧,笑聲脆生生的,在這個曾經陰雲籠罩的縣城裡顯得有些陌生,卻又格外鮮活。

  狄仁傑站在驛館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這座縣城。目光掃過白雀寺的塔尖時,他停了停,然後移開了視線。

  遠處,淨心庵的灰牆下,有一個穿著灰色僧袍的身影正在掃落葉。

  那身影瘦削,動作不急不緩,掃帚划過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音,節奏平穩,像是在掃地,又像是在念經。

  狄仁傑收回目光,翻身上馬。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沿著城門的方向慢慢遠去。

  出了城,官道兩旁的田野里,早稻剛剛收割完,金黃色的稻茬在陽光下閃著光。

  幾隻白鷺在田間悠閒地踱步,偶爾低下頭啄一口泥里的蟲子,又抬起頭來,用那雙黑豆似的眼睛打量著路過的行人。

  這才是偃師縣該有的樣子。

  曾泰策馬趕上狄仁傑,猶豫了一下,問道:「老師,淨空師太……真的非流放不可嗎?她的情況,其實可以上書刑部請求減刑的。」

  狄仁傑沒有立刻回答。他想了一會兒才說:「律法之所以是律法,不是因為它對每一個人都公平,而是因為它對每一個人都一樣。」

  「可她是被逼的。她——」

  「我知道。」

  狄仁傑的聲音溫和,卻不容爭辯,「她若不流放嶺南,那下一個被仇恨沖昏了頭的人會怎麼想?她會覺得,只要自己的理由足夠悲壯,殺人就可以被原諒。這條路不能開,開了,就是拿律法的根基去換一時的憐憫。」

  曾泰沉默了。他知道老師說得對,可心裡還是堵著。

  又走了一段路,狄仁傑忽然拉住韁繩,停了下來。前方路旁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廟,比城西那座還要破敗,香爐里卻插著三根燃盡的香。

  狄仁傑翻身下馬,走到廟前,從懷裡掏出幾枚銅錢放在供台上。

  他沒有上香,沒有跪拜,只是站在那裡,對著那座泥塑的土地像拱了拱手。

  「老師,您信這個?」曾泰跟過來,有些意外。

  「我不信神佛。」狄仁傑拍了拍手上的灰,「但我信因果。」

  他轉身走回馬旁,踩著馬鐙上了馬背。

  曾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老師今天看起來和平時不太一樣——不是疲憊,也不是釋然,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平靜,像一池水,經過了一場大風大浪之後,終於慢慢地沉澱下來,變得清澈見底。

  「走吧。」狄仁傑回頭看了一眼那條蜿蜒的官道,路的盡頭,偃師縣的城牆已經縮成了一道淺淺的灰線,與天際的雲融在了一起。

  他轉回頭,輕輕抖了一下韁繩,「回洛陽。」

  馬蹄聲再次響起。

  四匹馬馱著五個人,沿著官道向西而去。午後的陽光斜照在他們的背上,拉出四道長長的影子,在金色的田野間緩緩移動。

  曾泰回頭看了一眼那座越來越遠的縣城。他忽然覺得,偃師縣和自己來時的樣子已經不太一樣了。

  不是因為死了人,不是因為破了案,而是因為——那些百姓看天空的眼神變了。他們不再畏懼黑蓮會在夜裡悄悄綻放。他們只是在生活。

  而那,大概就是老師嘴裡總也不肯明說的那個詞吧。

  公道。

  馬蹄踏過官道上最後一片落葉,前方洛陽城高大的城牆已經隱隱可見。

  狄仁傑勒了勒韁繩,讓馬速放慢了一些,眯起眼睛望著那座他無數次進出的城門。

  護城河邊的柳樹已經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條垂在水面上,隨風輕輕擺動。幾個守城的兵卒靠在城門口曬著太陽,懶洋洋地聊著天。

  李元芳策馬與他並行,忽然開口問了一句:「大人,您說淨心庵那位慧清師太,她到底知道多少?」

  狄仁傑想了一下,笑了起來:「她知道的事,大概比我們查到的多一半。可她想說的事,大概只說了三分之一。」

  「那您不問下去?」

  「不必了。」狄仁傑的語氣很輕快,「有些東西,問到底反而沒意思。留一點餘地,給別人,也給自己。」

  李元芳聽出他話裡有話,卻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四匹馬依次穿過城門,匯入洛陽城午後的車馬人流中。

  賣糖葫蘆的吆喝聲、鐵匠鋪里的叮噹聲、酒肆中傳出的猜拳聲,交織在一起,熱熱鬧鬧地灌滿了耳朵。

  這才是人間該有的樣子。

  狄仁傑的馬蹄踩過青石板路,路過一排賣布的攤子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隨口問身邊的曾泰:「淨心庵那爐煉製新泥的窯,你後來去看過沒有?」

  「看過了。」

  曾泰回答,「裡面的新蓮紋泥坯已經燒好了,只是還沒來得及上彩。庵里的尼姑說,她們打算把那批泥坯全部改成素色,不畫蓮紋了。」

  狄仁傑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素色好。乾乾淨淨,從心開始。」

  他在馬上坐直了身子,輕輕夾了一下馬腹,向著府衙的方向緩緩行去。秋日的陽光正好,照在他微駝的脊背上,鍍上一層淡淡的暖意。

  身後,偃師的方向,炊煙裊裊。

  那些曾經在黑蓮的陰影下活著的人,正在生火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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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相血蓮】到這裡就結束了,希望你喜歡。明天我們會進行一次全新的歷險,希望你同樣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