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他說:『真相不能讓人得救,但假相一定讓人墜入深淵。』」陳秀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十年了。我裝瘋賣傻,忍辱偷生,就是想等到一個人來把這個真相挖出來。大人,您來了,您就是那個挖到底的人。不要停下來。」
狄仁傑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朝陳秀伸出手:「跟我走。從今天起,你不用再裝瘋了。」
陳秀看著那隻伸向自己的手,愣了很久,眼眶漸漸泛紅。他沒有握住那隻手,而是彎下腰,鄭重地磕了一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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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民陳秀,願為狄大人作證。」
狄仁傑從破廟裡走出來的時候,晨光正好刺破霧靄,照在偃師縣城斑駁的城牆上。
他眯起眼睛看了一眼那片光,站定,轉過身來對李元芳說:「去找馬榮和喬泰。今天,我們該收網了。」
三天後,偃師縣衙大開公堂。
狄仁傑為了這一天,做了三件事。
一是將所掌握的全部證據——死者耳後的淬毒鋼針、牆上的血字筆跡與慧明法師抄經筆跡的比對結果、天罰簿中按過手印的人名與死者名單的重疊關係、以及周鶴年書房屋頂瓦片之上與白雀寺後院泥地之中完全一致的鞋印——整理成一份滴水不漏的案卷,由曾泰親自謄錄了三份,一份留底,一份送往洛陽刑部,一份呈送御史台。
二是讓陳秀當堂作證,以縣學生員身份還原十年前那樁冤案的始末,並當堂指認慧明法師與周鶴年之間長達十年的秘密書信往來。
三是派人去淨心庵請一個人,一個所有人都不曾料到會出現在公堂上的人。
淨空走進公堂的時候,滿堂皆驚。
她穿著灰布僧袍,剃度後的發茬剛剛長出半寸,面容清瘦,腕上掛著一串磨得發亮的木珠子。
她走到堂中央,抬起頭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慧明法師。慧明法師的目光與她對上,只一瞬,便垂下了眼帘。
「狄大人傳貧尼到堂,不知所為何事?」她的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
狄仁傑沒有立刻開口。
他緩緩站起身,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舉在手中示與眾目——是一封已經泛黃的信,封皮上墨跡褪色,但落款的「淨空」二字仍清晰可辨。
這封信,是從周鶴年書房暗格的夾層里搜出來的。
「淨空師太,或者——我該稱你為淨空。」
狄仁傑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座公堂,「三日前,我曾問你,為何手上會有常年握兵器磨出的繭子。你說,你是淨心庵的尼姑,常年劈柴擔水所致。但你的『姐姐』——十年前死於非命的雲遊僧,法號慧淨——他是個武僧。你自幼與他一同習武,用的是同一套拳法、同一柄短刀。所以你手上的繭,不是劈柴劈出來的,是練武練出來的。」
淨空的臉色白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她沒有否認,而是抬起眼看著狄仁傑:「大人既然查到了這一步,貧尼也沒什麼好隱瞞的。慧淨是我同父同母的親兄長。他死後第十日,我才在敦煌收到信。等我趕到偃師時,他的屍骨已經被丟進亂葬崗,連一塊完整的骨頭都找不到了。」
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但很快又被死死壓住。
她轉頭看向慧明,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不是仇恨,而是比仇恨更深的失望:「我找到了師兄慧明。他當年與我兄長一同從敦煌出發,一起路過偃師。兄長在這座縣城含冤而死的時候,慧明就住在白雀寺里,每日講經說法,口中念著慈悲,卻眼睜睜看著我兄長被亂棍打死。他沒有出手相救,沒有出庭作證,甚至沒有收屍。他甚至——在兄長死後第七日,接替了兄長在敦煌的聯絡關係,正式成了白雀寺的住持。」
滿堂譁然。
慧明法師闔著眼,紋絲不動,仿佛那些話與他無關。
淨空的聲音沉沉落下:「他不配做和尚。他不配穿這身袈裟。」
公堂上安靜了很久。狄仁傑沒有打斷她,等她把話說完,點了點頭,才轉向慧明法師:「慧明,你有何話說?」
慧明緩緩睜開眼,那張清癯的面孔上依然掛著悲憫的微笑——和他在法會上,在白雀寺講經時,一模一樣。
「狄大人,貧僧無話可說。」
他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淨空所言,皆是實情。十年前貧僧確實袖手旁觀,未曾為慧淨師弟出頭。這十年間,貧僧日夜受此煎熬,深知自己罪孽深重。但貧僧所做的一切——天罰簿、血書、黑蓮——皆是為了替天行道,讓那些逍遙法外的惡人得到應有的懲罰。」
「替天行道?」狄仁傑的聲音陡然拔高,在公堂上炸開,像一道驚雷,「你所謂的天罰,就是躲在暗處用淬毒鋼針殺人?就是利用百姓對神佛的恐懼,讓一個縣城活在惶惶不可終日之中?就是讓一個活人裝瘋十年,讓一個女子的仇恨無處安放,最終走上與兄長同樣的不歸路?」
他走下公案,一步步逼近慧明法師,聲音一句比一句沉:「佛法講慈悲,你卻以殺立威;佛法講平等,你卻將人命分為三六九等,在冊上勾畫那些你認為該死的人;佛法講放下屠刀,你卻連屠刀都不肯放下,還要在上面刻上『佛諭』二字,把血債算到佛祖頭上!」
整座公堂鴉雀無聲。慧明法師坐在椅上,面容依舊平靜,可他的眼睫在微微發抖。
「你說你做這一切是為了替天行道。」
狄仁傑在他面前站定,聲音驟然輕了下來,「可一個真正心中有道的人,不需要用別人的血來鋪路。你做的這件事,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慧淨,也不是為了什麼公道——你是為了填補你自己心裡那塊空了十年的良心。」
「因為你知道,你才是那個最該死的人。」
這句話像一把刀,終於刺穿了慧明法師臉上那層悲憫的面具。他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垂下頭去,闔上了眼。他沒有再辯解。
公堂之外,不知何時已聚滿了百姓。里三層外三層,把縣衙門口堵得水泄不通。
那些曾經跪在白雀寺山門前叩拜的人,此刻臉上的表情複雜極了——有人茫然,有人羞愧,有人攥著拳頭,有人捂著嘴低聲哭泣。
他們賴以生存的那個「神僧」形象,在這一刻,像一面被砸碎的銅鏡,嘩啦啦地落了一地,再也拼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