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芳,進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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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芳遲疑了一下,跨進了書房。
狄仁傑回到案後坐下,沒有看李元芳,目光落在案上那枚鋼針上,聲音帶著一種罕見的疲憊:「元芳,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七年了,大人。」
「七年。」
狄仁傑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七年裡,咱們遇到過不少案子,有的比這個難,有的比這個險。可沒有哪一個案子,讓我覺得這麼累。」
李元芳沉默了片刻,開口道:「大人,是因為那些百姓?」
「是,也不全是。」
狄仁傑用手指點了點那份請願書,「他們怕我,怕我查下去會給他們帶來災難。可這種怕,不是天生的,是被人刻意種進心裡的。有人用恐懼做土壤,用神佛的名義做肥料,在偃師縣種出了一片看不見的森林。我走不進去,他們也走不出來。」
他抬起頭,看著李元芳,目光里有一種罕見的茫然:「元芳,你說,如果真相揭開之後,百姓們發現自己信奉的『神僧』是個殺人犯,他們的世界會不會塌掉?而那個把他們的世界攪碎的人——是我。到那時候,他們會感激我揭開了真相,還是恨我摧毀了他們賴以生存的信仰?」
這個問題太重,重到李元芳一時之間也回答不上來。
「大人。」
他想了很久,才開口說,「我不知道那些百姓最後會不會恨您,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這個案子就這麼算了,那三個死者不會瞑目,十年前那個和尚也不會瞑目。大人經常說,律法的意義不在於懲罰,而在於讓活著的人知道什麼是對錯。如果連對錯都不分了,那咱們和那個和尚有什麼區別?」
狄仁傑愣住了。
他看著李元芳,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裡帶著一絲苦澀,也帶著一絲釋然,像是一塊壓在心頭的大石終於被人撬開了一條縫。
「你說得對。」
他站起身來,把桌上那三樣東西一股腦兒掃進抽屜里,「我是鑽了牛角尖。真相能不能讓人得救,那是另一回事。但如果不把真相挖出來,我連給出選擇的資格都沒有。」
他重新坐下來,鋪開一張紙,提起筆,開始寫信。
「大人,這是給誰的?」李元芳問。
「給洛陽的。」狄仁傑筆下不停,「讓曾泰明天一早親自送出去,走八百里加急。我要調一個人過來,一個一直被我忽略的人。」
「誰?」
狄仁傑放下筆,拿起信紙吹了吹墨跡,目光在燭火下亮得像兩顆寒星。
「淨心庵,慧清師太。十年前從敦煌與慧明一同歸來的那個尼姑。她見過的東西,一定比任何人想像的都多。」
這一夜,狄仁傑沒有合眼。
他坐在案前,把那三封恐嚇信並排擺在面前,又從抽屜里翻出之前曾泰抄錄的天罰簿節選。
他拿起筆,在紙上畫出幾條線——一條連接慧明法師和白雀寺,一條連接十年前被殺的那個無名和尚和今日的三起命案,一條連接陳秀和周鶴年,一條連接淨心庵和那個在河邊洗衣的灰袍女子。
線越畫越多,越畫越亂,像是織了一張密密麻麻的蛛網。
他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忽然提起筆,在紙的正中央畫了一個圓圈,然後在圓圈裡面寫下了一個字——「心」。
所有的線,最終都通向這裡。
不是通向白雀寺,不是通向周鶴年的書房,不是通向陳秀的破廟,是通向人心。
慧明法師用恐懼控制了人心的走向,用預言和天罰簿讓人心向他聚攏,用黑蓮和血字讓人心不敢靠近真相。
而那些死去的人,與其說是被鋼針毒死的,不如說是被恐懼馴服後主動躺進了棺材。
狄仁傑擱下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似乎終於明白了什麼,站起身來,推開了書房的窗戶。
清晨的冷風灌進來,吹得他滿身倦意消散了幾分。東邊的天際泛著一層淡淡的橘紅色,天要亮了。
他從書房走出來,發現李元芳竟然還在院子裡坐著,抱著劍靠在廊柱上,閉著眼睛,也不知道睡沒睡著。
聽見腳步聲,李元芳立刻睜開了眼,目光清醒得像是一直在等他。
「大人?」
「跟我出去走走。」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驛館,在清晨空曠的街道上慢慢走著。
街邊的早點鋪子剛剛生起火來,炊煙裊裊地升起,混著晨霧,把整條街罩得模模糊糊。
遠處傳來幾聲雞鳴,顯得這座被恐懼籠罩的縣城,在清晨時分反而有了一絲活氣。
狄仁傑走在前頭,腳步不緊不慢,拐過兩條街,在一座破敗的土地祠前停了下來。
鐵鎖還掛在門上,是鎖著的。可門縫裡卻透出一線亮光,像是裡面點了一盞燈。
狄仁傑伸手敲了敲門。
裡面沉默了一會兒,一個沙啞的聲音傳出來:「誰?」
「洛陽來的藥材販子,昨天早上在河邊吃過您送的胡餅。」
門內沉默了更久,然後傳來一陣窸窣的動靜。鐵鎖被從裡面打開了——不是用鑰匙,而是被人直接擰斷了鎖扣。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瘦削的面孔。蓬頭垢面,眼窩深陷,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像兩團火。
陳秀。
他沒有瘋。
狄仁傑看著他,他也看著狄仁傑。
兩個人隔著門縫對視了片刻,陳秀忽然笑了一聲,那笑容裡帶著苦澀,也帶著一絲釋然:「狄大人,您終於來了。」
「你一直在等我?」
「十年了。」陳秀拉開門,側身讓出一條路,「從那個和尚死的第二天起,我就在等了。等一個願意聽我說真話的人。」
狄仁傑走進破廟。裡面比他想像的整潔,地上鋪著一層乾草,牆角放著一盞油燈,旁邊擺著幾本書冊,書頁都已經翻得發黃卷邊了。
最裡面的角落裡,供著一尊無頭的泥塑土地像,像前竟還供著三根燃盡的香。
「昨晚我想了一夜。」狄仁傑在乾草堆上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陳秀也坐,「我問自己,這個案子我到底在怕什麼?」
「怕得罪神佛?」
「我不信神佛,怕什麼得罪。」
狄仁傑笑了一下,「我是怕那些百姓。我怕我的追查,反而成了壓垮他們的最後一根稻草。他們活在這個用恐懼搭建的世界裡已經夠難了,我再把這根柱子抽走,他們會不會……塌了?」
陳秀抬起頭,直視著狄仁傑的眼睛:「狄大人,你知道那個和尚在被打死之前,最後跟我說了一句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