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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無相血蓮(九)

  「元芳。」狄仁傑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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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

  「你去周家下人那邊問問,周鶴年今天有沒有見過什麼特別的人,吃過什麼特別的東西,說過什麼特別的話。」

  李元芳領命而去。

  喬泰從外面走進來,臉色凝重:「大人,我查了周家的後門。後門的門閂是從裡面插上的,沒有被撬動的痕跡。但後院的牆根下面有幾片新鮮的瓦片碎塊,像是有人踩碎了瓦片翻牆進來過。」

  「時間呢?」

  「雨水還留在瓦片底下,應該是昨晚下過雨之後踩碎的。」喬泰頓了頓,「也就是周鶴年死的那天夜裡。」

  狄仁傑站起身來,走到後窗邊推開窗戶。

  外面是一個窄窄的天井,角落裡長著一棵半枯的石榴樹,地面上落了一層厚厚的葉子,有幾片葉子上有明顯的踩踏痕跡。

  他正要翻窗出去看看,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馬榮從院門口跑進來,臉上帶著一種古怪的表情:「大人……您最好出來看看。」

  狄仁傑走到前院,愣住了。

  周鶴年的大門外,黑壓壓地跪了一片人。少說也有兩三百號,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著粗布短褐,有的穿著綢緞長衫。

  他們齊刷刷地跪在石板路上,雙手合十,朝白雀寺的方向叩拜。

  一個為首的鄉紳抬起頭來,看見狄仁傑走出來,聲淚俱下地喊道:「狄大人!周大人也被佛祖收走了!求您不要再查了!再查下去,佛祖的怒火就要降到我等頭上了啊!」

  話音未落,身後跪著的百姓齊齊磕頭,額頭砸在石板上,砰砰作響。有人甚至哭出了聲,那哭聲裡帶著的恐懼,比喪親之痛還要深重。

  「求大人收手!求大人放過偃師!」

  「佛祖的懲罰,凡人是不能管的!管了會遭天譴!」

  狄仁傑站在台階上,風吹起他的官袍下擺,獵獵作響。

  他的目光從那些惶恐的面孔上一一掃過,嘴唇動了動,最終卻只是緊緊地抿成了一條線。

  這時候,人群中忽然站起來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讀書人。

  那人看著面生,年紀約莫四十上下,手裡捧著一卷文書,朗聲道:「狄大人!學生有一物,想請大人過目!」

  狄仁傑抬了抬手,示意他上前。

  那人走到台階前,雙手將文書呈上。

  狄仁傑翻開一看,是一份偃師縣士紳聯名簽下的請願書——密密麻麻幾十個名字,每一個名字下面都摁著鮮紅的手印。

  請願書的內容很簡單:懇請狄仁傑將此案移交白雀寺處置,由慧明法師主持「佛前審案」,官府不得干涉。

  狄仁傑盯著那份請願書,看了很久。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請願書合上,遞迴給那個讀書人,轉身走進了院子。

  身後的門關上了,隔絕了外面的哭喊聲和叩拜聲。

  狄仁傑獨自站在院子裡,背靠著門板,閉著眼睛。

  院子裡沒有別人,只有風吹落葉的沙沙聲。他站在原地沉默了許久,最後緩緩地睜開眼,抬起頭,看著頭頂灰濛濛的天空。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站在一座孤島上。

  四面都是水,沒有船,沒有橋,連喊一聲都聽不見回音。

  他李元芳、馬榮、喬泰、曾泰四個人簇擁在身邊,可那個能真正理解和分擔這座壓力的肩膀,卻一個都沒有。

  他不是覺得孤獨,而是覺得一種更沉重的無力感——他的對手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由恐懼織成的網,這張網籠罩了整個偃師縣城,網住了每一個人的心。

  「大人。」馬榮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聲音難得地帶著小心,「要不……我們先回洛陽?從長計議?」

  狄仁傑沒有回答。

  他靠在門板上,望著天空,過了好一會兒,才用一種極輕的聲音說:「馬榮,你說,一個當官的,如果連百姓的信任都得不到,那他還能做什麼?」

  馬榮張了張嘴,卻不知道怎麼回答。

  狄仁傑自嘲地笑了一下,低下頭,把手伸進袖中,摸到了那枚從趙大身上取出的毒針。

  針尖在指腹上輕輕扎了一下,微微的刺痛,提醒他還活著,還沒到山窮水盡的時候。

  可他不確定,自己還能在這張網的圍困下,撐多久。

  那晚,驛館格外安靜。

  連馬榮都不嚷嚷著要出去抓人了,喬泰靠在廊柱上一聲不吭地擦刀,李元芳抱著劍坐在院門口的石階上,目光盯著黑暗中某處虛無的點,像一尊石像。

  曾泰坐在廳里的燈下,翻著那疊已經爛熟於心的舊檔,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狄仁傑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不讓任何人進去。

  他坐在案前,面前擺著三個東西:那枚淬毒的鋼針、一封恐嚇信、一份士紳聯名的請願書。

  三樣東西呈品字形擺開,像三座壓在胸口上的山。

  他伸手拿起鋼針,對著燭火轉了轉。針尖在火光下泛著幽藍的光,淬的毒已經乾涸,只留下一層薄薄的暗色痕跡。

  他把針放下,拿起那封恐嚇信,展開來,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狄大人,雞蛋的滋味如何?」

  雞蛋的滋味如何。

  他忽然覺得很好笑。

  一個在朝堂上能與武承嗣周旋、在地方上能讓貪官污吏聞風喪膽的狄仁傑,如今在一個小小的偃師縣裡,被人用雞蛋砸了一身,被人聯名上書請求停手,甚至連他自己都在懷疑,這樣查下去到底是對是錯。

  他把信紙放下,雙手撐在案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耳邊仿佛又響起了白天那些百姓的哭喊聲:「求大人收手!求大人放過偃師!」

  那聲音里沒有惡意,只有恐懼。他們是真的害怕,害怕他繼續查下去會觸怒他們心目中的「佛祖」,害怕那朵黑蓮會畫到自己家的牆上。

  他們的恐懼是真實的,也是可悲的。

  可悲的是,他們寧願相信一個滿口因果報應的和尚,也不願意相信一個從洛陽來的辦案官員。

  狄仁傑猛地睜開眼睛,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那枚鋼針跳了一下。

  「砰」的一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外面的李元芳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書房門口:「大人?」

  沉默。

  隔著門板,李元芳聽見裡面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狄仁傑在收拾桌上的東西。

  片刻後,門從裡面打開了。

  狄仁傑站在門口,燭火在他身後的案上跳動,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可眼睛裡的血絲和鬢邊垂下的幾縷亂發,都出賣了他此刻的狀態。